这些年萧璟辰在朝中拉帮结派,跟江鹤亭勾结在一起,暗中没少搞小动作。他原本无心朝事,只觉得不痛不痒,便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反对求雨的江鹤亭一派的人,加上萧璟辰的人,几乎占了朝堂的半壁江山。而支持求雨的,只有他提前安排好的两个个棋子,再加上沈昭说服的许昌彦,以及少数几个支持求雨的中立派。
两方势力胶着,谁也压不过谁。
大殿里的争论声越来越大,几个言官咄咄逼人,大有要跟张秉公他们干一架的架势。
张秉公被骂得面红耳赤,额头上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但他不敢退。因为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人,简直比一百个言官加起来都可怕。
萧煜靠在龙椅上,撑着下巴,望着底下的人。
他不是不能强压。他是天子,金口一开,圣旨一下,谁敢不从?但他不想这么做。
强压下去的决策,底下人会阳奉阴违,求雨那天要是有人暗中捣乱,坏的是沈昭的大局。
他要的是,让所有人无话可说,对沈昭心服口服。
就在双方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太和殿外突然响起一道尖利的通报,穿透了嘈杂的争吵声:
“启禀陛下——前国师玄机子大人求见!”
殿内的喧哗瞬间消失,再次回归了平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前国师?
稍微年轻点的朝臣,都不由自主抬头张望,想要窥见这位前国师的容颜。
据传此人能通阴阳、晓天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先帝在位时便封了他国师之位,但他退隐山林后,便再也没有露过面。
就这样一个活神仙般的人物,今天居然主动来了?
萧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宣。”
片刻之后,空荡的大殿上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国师穿着灰白色的道袍,衣袂飘飘,脚下步履轻盈,好似闲庭信步,缓缓地踏入了大殿。
满朝文武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玄机子,也就是秀兰。她走到殿中央,对着萧煜微微颔首。
没有行跪拜之礼。
萧煜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上回他们见面,还是在母妃下葬的时候。
那时他分明看见,国师的眼里充满了恨意。
对他的恨意,对皇城的恨意,对命运不公的恨意。
他原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人,没想到沈昭真的请到了。
“陛下。”玄机子的声音很平静,在大殿中回荡,“贫道今日前来,是为了一件事。”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御史中丞身上。
御史中丞被这目光一盯,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贫道听闻,有人在质疑求雨之人的身份。”玄机子语调不紧不慢,缓缓道,“那个叫沈昭的女子……”
她顿了顿,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是贫道的徒弟。”
轰——
大殿像是平地起了,所有人都炸了锅。
前国师的徒弟?!
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居然是前国师玄机子的徒弟?!
御史中丞脸色白了白,闭上嘴没敢说话。
张秉公腿不抖了,腰不弯了,甚至挺了挺胸膛,那表情分明在说:老臣多有先见之明,早早支持了国师大人的徒弟。
王大人也是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
作为两朝元老的江鹤亭,表情依然温和平静,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消息。但他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萧璟辰的反应最为微妙。
他嘴角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头鼓起了掌:“原来是国师的高徒,那看来是我多虑了。玄机子的徒弟,自然是不会有问题的。”
他说得坦然,笑得真诚,仿佛刚才那个带头反对的人根本不是他。
萧煜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萧璟辰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论起大殿最吃惊的人,不是张秉公,也不是萧璟辰,而是非沈昭莫属。
她什么时候成为国师的徒弟了?
她们分明是知音!
这不是辈分乱了吗?!
这回沈昭终于待不住了。
她从帘子后面走出来,走到玄机子的身边,低语道:“国师大人……您怎么来了?”
“不是说要与我结缘吗。”国师挑了挑眉,平静的面容多了几分笑意,轻声道,“怎么,我来了,反而不欢迎?”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您会改变主意。”沈昭说到一半,忍不住激动道,“看来有机会跟您畅谈乐理了!”
国师:“……”
不,这个大可不必。
两人正低声交谈着,御史中丞突然梗着脖子说道:“就算是这名女子是前国师的徒弟,但也未必代表着她有能耐主持求雨的法事。”
“是吗?”
国师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却没有看向他的脸。
“江丞相,我们已经有十多年不曾见了吧。”国师望向江鹤亭,“我许久没露面,朝廷多了些生面孔啊。”这位莫不是你的门生?”
江鹤亭眉头微皱,没有答话。
国师继续道:“都说世殊日事异,看来这裙带关系,倒是更古不变的真理呐。”
此话一出,御史中丞彻底哑口无言。
国师牵着沈昭的手,将她带到萧煜的身旁坐下。
高高的龙椅旁边,多了个落座之人。
萧煜忍不住笑了:“看来朕不是孤家寡人了。”
沈昭:“…好吧,你高兴就好。”
早知道兜兜转转,这烫屁股的位置还是得坐,她就早点坐了。害得她在帘子后面站了大半天,看一群老头吵架,脚都有些站酸了。
国师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贫道的徒弟,要替朝廷求雨。谁还有意见?”
大殿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有意见。
先帝在世时,特别器重玄机子。尽管她已经脱离朝廷许久,但仍然不能动摇她曾经拥有的地位。
她说沈昭是她的徒弟,那沈昭就是她的徒弟。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继续反对,那就是跟国师过不去,跟国师过不去就是跟天命过不去。
这个帽子,谁也戴不起。
“既然没有人有意见,”萧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那就这么定了。后日筑台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