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从睡梦中醒来,缓缓坐起身,只见窗外天朗气清。
恍如隔世。
“小姐,小姐,你在发什么呆呢?”
春桃在她眼前晃了晃手。
沈昭回过神,摇头道:“没什么。我们收拾行囊,回京城吧。”
春桃一愣:“小姐,你昨日还不是这样的啊,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沈昭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请不动就请不动,算了吧。”
通过梦境看见了那些过往,她才真正理解了国师的立场。
她终于懂得为何萧煜说国师恨他了。
在国师的眼里,或许萧煜就是拖累自己挚友的包袱,是害她惨死的罪魁祸首。
若是逼国师回皇宫,再次故地重游,对于她来说,是一种残忍。
沈昭走出门外,看见国师站在院子的树下。她眉眼弯弯,笑道:“知音,这会儿你不躲着我了?”
国师的神情有些复杂:“你真……打算走了?”
沈昭挑了挑眉:“对啊,您不是想我走嘛。如今我真要走了,您又舍不得了?”
“……”
国师没有回答。
平地刮起一阵清风,头顶的树叶飒飒作响。
“起风了啊。”沈昭将两手揣在袖子里,抬头望向天,叹道,“您真不打算跟我走么?”
“树欲动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国师抿了抿唇,缓缓道,“我与……萧煜那孩子的缘分,早就在十年前就断了。因果已了,自然没有下山的理由。”
“既然您跟他的缘分已尽。”沈昭抬起头,歪了歪脑袋,开玩笑般说道,“不妨与我结缘,如何?”
国师有些动容。
“我们可以做忘年交。”
“……”
国师变回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沈昭站直身子,没再继续说笑,而是郑重其事道:“不管怎么说,我都视您为知音。”
国师却摇了摇头:“活到我这个年纪,只是徒增感伤罢了。”
沈昭也没再强求,转身下山去了。
沈昭靠在马车里摇摇晃晃,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连着几日的赶路,国师没请到,倒是把自己折腾得灰头土脸。
她满脸愁容,叹了一口气。
“小姐,你没事吧?”丫鬟春桃紧张兮兮地盯着她,“你这一路都没好好歇过,回去要不找太医瞧瞧?”
“瞧什么瞧,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太医,是一张床。”沈昭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以及一顿像人吃的饭。”
这几日赶路赶得急,干粮啃得多了,她感觉自己都快变成干粮了。
马车碾过街道,扬起一路黄尘。沈昭正昏昏欲睡,忽然听见一声极细极弱的猫叫。
“喵——”
声音有些干涩,听着很是虚弱。
沈昭掀开帘子往外瞧,就见路边蹲着一只黑猫。
那猫瘦得几乎只剩骨架,一身黑毛灰扑扑的,东缺一块西秃一片,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金黄色的瞳孔,狭长而凌厉,即便饿成这样,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蹲在那里不躲不闪,冷冷地盯着马车,仿佛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小姐,你在看什么?”春桃凑过来。
“那只猫。”沈昭指了指。
春桃顺着方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天呐,这也太瘦了!怕是三天没吃东西了。”
沈昭盯着那只黑猫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春桃,你看它那副又凶又倔的样子,像不像一个人?”
“像谁?”
沈昭没答,只是冲着那只猫招了招手。
黑猫纹丝不动,金黄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尾巴尖不耐烦地甩了一下。
沈昭心中更加确信了。
这小模样活脱脱就是萧煜本人。尤其是她还没跟萧煜熟起来的时候,萧煜就是这样冷着脸看人,随时都会炸毛的样子。
沈昭勾了勾唇角。
她都搞得定萧煜了,怎么可能搞不定这小家伙?
沈昭从马车里翻了半天,翻出最后一块干粮。
硬得能砸死人的那种。
她掰了一小块扔过去,黑猫低头嗅了嗅,嫌弃地别过脸。
“……你还挑上了?”
沈昭无语了。这挑食的劲儿,也像。
她又翻了翻,翻出一小包肉干,撕了一小条递过去。
黑猫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骨头架子咔咔响,走到她跟前,叼走肉干,退后两步,蹲下来细嚼慢咽。
全程保持着一种“我吃你的东西是给你面子”的倨傲。
沈昭:“……”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春桃说:“把它带上。”
“啊?”春桃瞪大眼睛,“小姐,您要养猫?”
“不养它,它肯定饿死。”沈昭放下车帘,“这脾气,谁会愿意喂它?就让我这个好心的姨姨给她一个家吧。”
黑猫倒也不客气,上了马车,四处打量了一圈,最后选了个最舒适的位置,也就是沈昭的膝盖,直接趴下了,一副“这地方不错,归我了”的架势。
沈昭:“……”
行,这肆意妄为的脾气都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猫头,黑猫不耐烦地偏了偏脑袋,但没躲开。沈昭摸到了硬邦邦的骨头,没有多少肉,心里一酸,语气软了下来:“得给你取个名字。”
她想了想,看着车窗外逐渐靠近的宫门,忽然福至心灵。
“就叫小鱼吧。”
春桃不解:“啊,为什么一只猫,要叫做小鱼?”
“天机不可泄露。”
沈昭弯起嘴角,心想小鱼和萧煜多像,同音不同字。以后她假装跟小猫说话,可以天天骂萧煜的名字了。
她抱着猫,心情大好,没忍住喊了两声:“小鱼,小鱼……”
话音刚落,马车外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嗯?”
那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熟悉到她想认不出来都难。
沈昭一愣,掀开车帘。
宫门已经到了。
萧煜站在马车前,穿着一身玄黑常服,正抬头望向这边,他的面容妖冶,眉头微蹙,薄唇轻抿,漆黑的瞳孔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太监宫女,个个大气都不敢出,显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沈昭眨眨眼:“你……怎么在这儿?”
萧煜没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你叫我?”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但沈昭总觉得那声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期待?
不对,一定是她听错了。
“我叫猫呢。”沈昭举起手里的黑猫,晃了晃它的小爪爪,给萧煜打了个招呼,“我刚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鱼。”
黑猫配合地“喵”了一声。
萧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一瞬。
他扫了一眼灰扑扑的黑猫,又看了看沈昭一脸无辜的表情,沉默了片刻,薄唇微动:“你给一只猫取名叫小鱼?”
“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萧煜顿了顿,皮笑肉不笑道,“好名字。”
沈昭以为他不喜欢猫,连忙把猫往怀里藏了藏:“你不喜欢的话,我养在宫里就是了,不会让它碍你的眼。”
萧煜没说话,只是又看了那只猫一眼。
黑猫恰好在此时抬起头,金黄色的瞳孔对上了萧煜的眼眸。
一人一猫,对视了整整五秒。
空气忽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回宫。”萧煜收回目光,转身大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偏头吩咐德福,“去御膳房要些羊奶和鲜鱼。”
李德全一愣:“陛下,您要用晚膳了?”
“给猫的。”
德福:“……”
他看了看莫名透着几分赌气的背影,又看了看马车上抱着猫一脸茫然的沈昭,在心里默默腹诽。
陛下得知沈小姐要回来的消息,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宫门口。
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等到了沈姑娘,却又什么话都不说,就这样走了。
哎呦喂,真是愁煞人了。
沈昭回宫后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
她猛地扎进水里,冒出个头来,发出一声喟叹:“这简直就是天堂。”
她闭着眼睛享受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把全身的疲惫都泡散了,才慢悠悠地起来,换了一身衣裳,头发半湿着披散在肩头,整个人懒洋洋的。
锦绣端着盆子走进来。
“猫呢?”沈昭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在院子里呢。”锦绣笑道,“说来也怪,那只猫凶得很,谁都不让碰,给它送羊奶的宫女差点被挠了。但它也不跑,就蹲在院子里,就像是在特意等您呢。”
沈昭微愣:“等我?”
她推开门,加快了脚步往院子走。
穿过回廊,绕过一道雕花拱门,她就看见了庭院的景象。
庭院里亮着一盏宫灯,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地上,拉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萧煜正蹲在地上。
明明一国之君,却丝毫不顾形象,叉开蹲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是切得细细的鱼肉。
黑猫小鱼趴在他的对面,浑身的毛炸得像一只刺猬,尾巴高高竖起,喉咙里发出连串的哈气声。
萧煜面无表情,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黑猫伸出一只爪子,“啪”地拍了一下碟子边缘,鱼肉溅出来几块,洒在萧煜袖口上。
萧煜没动。
见黑猫没反应,他又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黑猫这回直接上爪子,朝着萧煜挠了一下。利爪快如闪电,萧煜手背上立刻多了几道红痕,渗出了血珠。
沈昭脚步一顿,正要出声阻止,却见萧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手缩回来看了看伤口,然后换了一只手,继续推碟子。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极其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