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鸟已经被熏得乌漆嘛黑,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施主这是……”他顿了顿,脸上终于有了波澜,“打算用膳?”
“本来是打算用膳的。”沈昭叹了口气,一脸惋惜,“但现在看来,这野鸟大概是没法吃了。”
许是食物的气味飘散开了,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细小的黑点,正浩浩荡荡地朝着野鸟的方向前进。
是蚂蚁。
密密麻麻的蚂蚁,从墙角的缝隙里、从石板的夹缝中、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来,在那黑漆漆的野鸟周围迅速聚拢。
沈昭蹲下身,用一根小树枝拨了拨那些蚂蚁,抬头看向国师,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您看,这蚂蚁倒是有趣。”她说,“明明只是一只烤糊了的鸽子,肉都没熟,香味也没几分,它们却争先恐后地涌过来,谁也不肯落后半步。”
国师垂眸看着那些蚂蚁,没有说话。
“蚁群争食,争来争去,不过是地上那几滴油星子。”沈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彼此自相残杀,旧的蚂蚁去了,新的蚂蚁来了,争端永无止境,岂不是虚无?”
国师道:“物竞天择,肉弱强食,适者生存,这本就是天理。”
“强的蚂蚁自然是无妨,可是首领相争,底下弱的蚂蚁多少会遭到波及。明明只是忙忙碌碌,想要一口吃食活命,最后却要丢掉性命。动荡不安到底还是比不上相安无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本就是难免的事。”国师沉声道,“若是改朝换代,那便是天命。”
沈昭挑了挑眉:“若我要逆转天命呢?”
国师道:“大厦将倾,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一阵轻风,自然不足以撼树,顶多抖落几片枝叶。若是几股风缠绕盘旋,便足以掀起狂风巨浪,撼动大树的根基。”
沈昭望着国师说道:“你便是我所需要的那阵风。”
轻风吹过,烟雾渐散。
国师站在那里,月白的道袍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依然清淡如水。
可那双眼睛,却似乎在那一瞬间,多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波动。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施主说这些,是想让贫道做什么?”
沈昭笑得坦然:“想让您出山,随我回京。”
“贫道若是不去呢?”
“那便不去呗,”沈昭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我又不能绑着您走。”
国师看着她,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笑意。
“施主倒是想得开。”
“那当然,”沈昭理直气壮,“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她顿了顿,忽然又露出一个笑,笑得眉眼弯弯,人畜无害:“不过嘛……既然来都来了,我想再多住几日,欣赏欣赏苍云山的风景,国师应该不会赶我走吧?”
这话说得客气,可配上她身后那几只还在冒烟的黑炭野鸟,以及满地密密麻麻的蚂蚁,怎么听都带着几分“你不答应我就继续折腾”的意思。
国师看了她片刻。
风吹过他鬓边的碎发,拂过道袍的衣角,带走最后一丝烟火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以为他终于被说动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施主先前的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沈昭心里一喜。
“但贫道还是不下山。”
沈昭把笑容一收:“为什么?”
国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她的脸,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曾经也有人,跟你说过类似的话,说要逆天而行。你可知她后来怎么样了?”
沈昭顺着问道:“怎样了?”
“她死了。”国师回答。
“贫道曾下定决心,再也不会踏上京城那片是非之地。”他理了理被烟熏皱的道袍,又恢复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施主请回吧。”
“等等。”沈昭叫住他,“牡丹和芍药,尽管长得相似,但终归不是同一种花。虽然不知您说的是谁,但那位是那位,我是我,终归不是同一个人,未必会落得同样结局。”
“若您不肯答应,我还是会继续留在此地。”
国师看了她片刻。
风吹过他鬓边的碎发,拂过道袍的衣角,带走最后一丝烟火气。
“随你罢。”
他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往屋里走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昭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扭头看向躲在廊柱后面的道童:“他这是……同意我留下来了?”
道童的表情像是吞了几斤黄连,苦得说不出话来。
沈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拍了拍手,灿笑道:“行了,严树,把那几只野鸟收拾收拾,晚上咱们加餐。”
严树沉默地看着地上那堆黑漆漆的不明物体,罕见地没有应声。
皇宫,养心殿。
夜色已深,殿内烛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德福守在门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自从沈小姐离开皇宫,陛下就病倒了。连着几日高烧不退,没办法去早朝,只能卧病在床。
这样也就罢了,最为难的是陛下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不准任何人贴身照顾,也不许别人进入自己的寝宫。
就连降温的帕子,都是陛下自己动手更换。每回都是拧得透透的凉水,拿进屋敷在额头上,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出来就被烫得温热。
既不肯传唤太医,也不肯吃药。
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造啊。
他甚至已经联想到最糟糕的情况,就是……皇帝驾崩。
陛下没有子嗣,能继承皇位的,也就只有那位淮南王了。
“德福。”
萧煜的声音几乎沙哑到听不清。
德福竖起耳朵,贴着门扉应道:“哎,我在呢,您有什么吩咐?”
“唔……”
一声含糊的闷哼,德福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他压低声音唤道:“陛下?陛下?”
没有回应。
德福咬咬牙,心道这样不是办法。他如今能得势,全都仰仗着陛下。
若是陛下驾崩,淮南王继位,自己肯定不受待见,八成要落得个人走茶凉的局面。
想到这里,德福的心沉了又沉。
他深吸一口气,铤而走险推开了房门。
那张平日充满帝王威严的脸,此刻烧得通红,眉头紧皱,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烫,像一块烧透了的炭。
德福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动了榻上的人。
可榻上的人还是动了动。
萧煜翻了个身,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
德福凑近了听,隐约是两个字——
“沈昭……”
德福微微一怔。
没想到陛下竟对沈小姐用情至深,都病成这样了,还念叨她的名字。
“沈昭……离开几日了?”
德福鼻子一酸,压低声音哄道:“沈小姐离开四日,应该快回来了。”
萧煜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太好了。”
——他终于快完成系统任务了。
德福看见他的笑,神色有几分动容。
陛下都烧成这样,还惦记着沈小姐呢。
他急得嘴上起了两个泡,嘴皮子都要磨烂了,都没能说服陛下回心转意。
若是沈小姐在这,说不定还有余地。
德福心念一动,顿时有了主意。他道:“陛下,您这般作践自己的身体,若是沈小姐回来见了,指不定会心疼呢。”
萧煜此时头昏脑胀,已经完全听不清德福的话。
他只能看见德福的嘴唇上上下下,叽里咕噜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竭力张开嘴巴,叮嘱道:“明日一早,就传太医过来。记住,必须是明日。”
今夜过去,他就达到了系统要求的五日。
德福听见这番话,几乎是喜极而泣。
太好了,自己只是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态,搬出沈小姐的名头,试着劝陛下就就医,没想到竟然如此管用!
沈小姐简直是陛下的灵丹妙药!
德福兴冲冲跑去了太医院。他可得提前叮嘱太医院,明日天一亮就过来,看完病方子出来,就得赶快熬出热腾腾的汤药。
殿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的宫墙上,一轮残月正缓缓升起,冷冷清清地照着这座偌大的皇城。
正是午夜子时,夜深人静悄无声息。
萧煜躺在床榻之上,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因此没能听见耳边响起的系统声音: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已自动发放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