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萧煜没听见回答,不知脑补了什么,又道:“朕在这里,是不是让你不大自在?”
沈昭倒没想那么多,如实回答道:“是有点。”
她都没办法跟自家小桃,好好放松吃饭了。上回就是因为萧煜在,小桃战战兢兢都没敢吃饱饭。
萧煜垂下眼眸,看不出喜怒。沉默片刻后,他扭过头命令道:“德福,送她走。”
沈昭不明白他这演得是哪一出,似乎莫名其妙心情就变差了。她想了想,只能归结为是暴君阴晴不定的设定。
她抬脚跨过门槛,却听萧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朕不差你这点吃的,有想要的自己跟御膳房说。”
“下次记得吃饱点。”
沈昭脚步一顿,心情有些微妙。陛下这话听着像是嘲讽,但仔细听又像是叮嘱。
真不知道他到底是讨厌自己,还是关心自己。
德福送她出了门,见左右无人,才附耳低声道:“沈小姐,平日里陛下不爱吃东西,经常是陈太傅盯着才吃几口。上回您提点了几句,太傅便不常来见陛下了。”
“陛下胃口不好,跟您见面却总会多吃些。咱家瞧着心中欢喜,还请您多担待些。”
说罢,他两手揣进袖子,朝沈昭弯了弯腰。
沈昭扶住他的胳膊,客气道:“公公这是哪里的话,嘴长在陛下身上,吃多吃少哪能由我决定。肯定是多亏公公的操劳,才能端上来如此美味的饭菜。”
德福深以为然。
陛下食量非常小,吃东西极其挑剔,温度不能太高也不能低,咸淡必须适中。因为要求过于苛刻,经常逼疯宫廷御厨,他也没少跟着头疼。
自从沈姑娘来了,陛下吃饭时总是分神留意她,便很少在饭菜上挑毛病了,自己也轻松了不少。
沈昭见德福心情甚好,便从袖口掏出个钱袋,塞了过去:“不知公公可否帮个忙?”
这是她方才扇巴掌时,从萧煜那里讨来的好处。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借花献佛这种事她已经是信手拈来。
“这、这真是……”德福面露难色,把钱袋推了回去,委婉道,“咱家只是个太监,侥幸得陛下看重,实在是能力有限。”
他有了上次的教训,可不敢轻易接这份钱。沈姑娘都有胆子扇陛下巴掌了,要是拜托的事比这还难,那就令人头疼了。
毕竟沈姑娘能全身而退,他可未必能做到。
沈昭笑道:“公公放心,我要拜托的事不难。我想寻个贴身侍女,免得累着我家小桃。”
“原来是这点小事。”德福不由得松了口气,回道,“咱家这就安排人手……”
“不,我已经相中了人选。”沈昭笑眯眯地说道,“劳烦公公帮我找一位尚衣监的宫女,名叫锦绣。”
德福思量片刻,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圆脸的年轻小太监立刻小跑过来,挠了挠脑袋,笑道:“师父,您喊我有什么事?”
德福将他推到沈昭的面前,介绍道:“他叫小禄子,是个老实孩子。虽然头脑不灵光,但胜在腿脚勤快。他给沈小姐办事,咱家也放心。”
他先前已经帮了沈姑娘一回,幸好陛下没心思计较,自己才能全须全尾站在这里。
若是再次出面,哪天陛下怪罪起来,他也不好开脱。倒不如派自己的徒弟去,既可以做了这番顺水人情,又能让徒弟在沈姑娘面前露露脸。日后沈姑娘要是得了好处,也会记得自己的这番心意。
沈昭很爽快应了下来:“好,多谢公公。”
德福送走沈昭,刚回到房内,便察觉到一道深沉的目光。
他打了个激灵,小心翼翼抬起头。
只见萧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每次陛下用这种眼神看人,准没有好事发生。
果不其然,紧接着他便听见陛下开口道:“德福,朕不喜欢小心思太多的人。”
作为皇宫中待了数十年的老人,德福知道陛下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陛下最讨厌欺骗,与其花言巧语狡辩,倒不如直接坦然承认。这样说不定还有脱罪的机会。
他心中拿定主意,双腿跪向地面,磕头道:“请陛下恕罪。”
“大殿的那事,朕就先饶你一命。”萧煜眯起眼,手指敲打着桌面,命令道,“沈昭方才跟你讲了什么,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朕。”
德福不敢有欺瞒的心思,当即把沈昭吩咐自己做的事告诉了萧煜。连带着将先前的谈话内容,也都一个字不落地说了出来,只是中间隐去了自己收取贿赂的内容。
“你暂且按她的想法安排吧。”萧煜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只是若有其他变化,你要及时向我禀告。”
“奴才明白。”
待德福退下,萧煜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喊道:“系统。”
【我在。】
【宿主,请问您有什么事?】
萧煜问:“你跟我的对话,别人能听见吗?”
系统用轻快的语气回答道:【当然不能~】
“哦,是吗?”萧煜挑了挑眉,“但我怎么觉得,沈昭好像能听见?”
无论是沈昭扇巴掌的时机,还是特意喂他吃鱼的举动,都卡得刚刚好,实在是太过可疑了。
不管怎么想,都有点不太对劲。
【肯定是宿主您想多了。】
【她的举止本来就不同常人,所以才会看着形迹可疑。】
萧煜垂眸不语。
系统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但他总觉得不能全信。
…………
沈昭跟着小禄子来到尚衣监。
隔着不远的距离,便听见了熟悉的尖嗓子,阴阳怪气道:“别以为有个傻子替你去了,你就能万事大吉。”
“反正你在这宫里也没人能够撑腰,就算我整死了你这条贱命,也不会有人过问半句!”
沈昭脚步一顿,转头抬了下手。小禄子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特意放慢脚步,停在门口没了动静。
不亏是德福带出来的徒弟。
说是头脑不灵光,恐怕也只是谦虚之词。
沈昭心里有了底,抬脚跨过门槛。只见锦绣蹲在井旁,用盆里的冷水搓着衣裳。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王公公朝她后背踹了一脚,扯着嗓子斥责道:“还不快些洗,慢吞吞的作甚?”
“哟,王公公真是好大的官威呐。”
沈昭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锦绣闻言抬起头,眼底流露出几分讶然,随即满脸的激动,好似见着了救星。
“是你?”王公公眯着眼,认出了她,“看来你运气不错,还活得好端端的。既然如此,你就该紧着自己条小命,跑来这里做什么?”
“王公公莫非是家住海边,管得这么宽?尚衣监又不是什么禁地,我当然能来了。”
王公公有些不悦:“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沈昭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问道,“莫非您是太监总管?”
太监总管是德福,肯定不可能是他。
王公公面色一僵,却不肯落下风,冷哼一声,逞强道:“我有人帮忙打点,迟早能得陛下看重。区区太监总管,假以时日我肯定能当上,你们这些井底之蛙,又能知道什么?”
“哇哦,好厉害哦。”沈昭鼓了鼓掌,朝门外唤道,“小禄子,你听见了没,他说要当太监总管哎。”
小禄子从外头走进来,仰着圆圆的脸蛋,脸上带着几分深思,点了点头:“嗯,沈小姐,我都听见了。”
王公公的表情彻底凝固了。他夹着嗓子,立刻变了脸色,细声细语道:“哎呦喂,禄大人,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您知道我这人心直口快,嘴上没个把门。”他说着给自己扇了几巴掌,谄笑道,“我就是那么一说,哪敢肖想您师父的位置,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王公公已到中年,堆了满脸的褶子,却给面容尚且稚嫩的小禄子陪笑,看起来无比滑稽可笑。
他惧怕的不是小禄子本人,而是小禄子背后的德福。更准确地说,是德福手里的权势。
世上总有人喜欢以欺凌弱小来彰显自己的优越,殊不知宰杀他人的权力,同样会宰杀自己,将他人交到自己手中的法则,同样会把自己交到更强力的手中。
这便是她特意拜托德福的原因。
沈昭眼眸低垂,没有说话。
虽然德福没能来,但是小禄子来也是同样的效果。这样她就能顺利从王公公手里带走锦绣了。
这一招便是狐假虎威。
小禄子没有理会王公公的奉承,只是本着公事公办的态度,指了指锦绣:“沈小姐领她走,从此她就不算尚衣监的人了。”
锦绣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要我?”
“对了,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沈昭牵起她冰凉的手,用衣袖擦拭去水渍,“我的名字叫沈昭,住在揽月阁。”
“啊。”锦绣惊呼一声,反应了过来,“莫非、莫非你不是宫女,而是传闻中那位……”
“正是。”沈昭点了点头,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传闻大半是假的,你不要尽信。”
王公公面露死灰,呆站在原地。
他好像无意间得罪了绝对不该得罪的人?
沈昭瞥了一眼小禄子,心下里有几分了然。就算自己不去找王公公的麻烦,小禄子恐怕也会把今日见闻告诉德福。
她虽然不知晓宫里太监内斗的情况,但德福肯定会看着办,把某些祸害清除干净。
这一招就叫借刀杀人。
沈昭挽起锦绣的袖子,摸了摸她的手指。
指腹都已经泡得发皱,再晚来一会儿,估计要冻伤了。
沈昭将她的手揣到掌心,用温度暖热了。趁着小禄子没注意,凑过头去,轻声道:“锦绣,你能帮我做个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