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七多年没回过残阳院了。
出了皇宫,霍七才想起来,自己身上最后一点钱——那块金饼已经花光,而宝珠给的月钱,她根本没问每月什么日子领、具体怎么领,一时间两手空空,连今晚吃什么都成了问题。
月黑风高,霍七一袭白衣光明正大地来,却本能地鬼鬼祟祟接近。
整个师门在这里凑不出十个美好回忆,散伙之后,大家既不多留也不回来,许老二干脆当自己没有这份财产。武林少了一处可怕所在,残阳七绝没了稳定据点,想找霍七郎再续前缘的痴男怨女再没敲开这扇门。
还没走到门口,霍七便发觉这里除她之外,还有活人。
霍七迅速绕了残阳院一圈,没发现任何人影,唯一的可疑之处是大门没有落锁。这一点在残阳院是常态,在别处就不是了,尤其这还是宝珠派来的修葺团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她轻推一下门,没有推开,显然是被人从里面插上了。
霍七立即跃上墙头,看到了对她来说极为少见且万分恐怖的一幕——基本保持原样的残阳院,师兄师姐们的屋子都暗着,唯独陈师古的主屋亮着灯。
陈师古复活了?许老二不是补刀了吗?韦大的话向来是师门最可信的,那便不是其他师兄师姐得知了宝藏一事,先她一步过来。
霍七扫了一眼院内,能看到明显的生活痕迹,最起码不是陈师古的习惯。
那是哪里来的无知宵小?胆大包天!不仅侵占皇家园林,还将陈师古的屋子——不,从今以后是她的了——据为己有,住下来过日子了!
霍七的蜃楼步已练到无声无息的境界,她飘然落在院中,仔细分辨。屋里唯有一人,被烛光映照在窗上的身影竟十分眼熟。
这样的身影,她只对一人眼熟。
她知道韦大说的宝藏是什么了。
霍七一脚踹开了房门。
李元瑛一边看着一本小册子,一边为自己倒水喝,被破门而入的动静猛地吓了一跳,银制的水壶掷地有声,水洒了一地。
他没想到霍七来得这么快,尚未决定如何面对,又是久别重逢,只能镇定端坐,以不变应万变。
霍七凑到李元瑛面前,左看右看,探鼻息,摸颈脉,又去捏李元瑛的脸。李元瑛原本习惯性后躲,刚退了两寸就停下,任她掐疼自己的脸,确认真伪死生。
李元瑛皮肤雪白细嫩,一直很容易弄出痕迹。霍七细细观察过自己掐出的红痕,忽然抽刀,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道,鲜血瞬间染红白色的衣袖。
这一刀太快,李元瑛来不及震惊就开始反胃,四肢发僵,见霍七动也不动地望着自己,好气又好笑。他颤颤巍巍地为霍七止血包扎,脸色苍白绝无作假,红痕都淡了几分。
“……这疼是真的吗?”霍七缓缓眨了下眼,喃喃自语,“我没做梦?”
这一句在李元瑛听来,比方才破门和银壶坠地更响。她并非为了测试故意让他难受,而他不仅欺瞒她,还误会她。
李元瑛习惯了克制隐忍,无论什么情绪都不多表露一分,此刻也神色动容,掩藏在身体里的心神更是震动得他双手微微发抖。
“最近我也时常觉得像做梦。”李元瑛的语调平静得刻意。包扎完毕,他想起这是六年来,霍七身上多出的第一个伤痕,低下头去,隔着绢带轻轻一吻,“但……我是真的。”
霍七立即扑倒了李元瑛。
热吻间情意肆虐。李元瑛一手紧揽霍七的腰,一手轻按霍七的头,正想更进一步,却被霍七推开。地上铺着厚实的毛毯,李元瑛躺在上面,有点茫然。
霍七喘着粗气:“能睡吗?”
李元瑛不可思议,几番欲言又止,低声嗔道:“……你以前怎么不问。”
霍七一脸忧心忡忡:“不会又死了吧?”
李元瑛这才恍然,先是忍不住低笑,然后仰头大笑,有一股沉闷了多年的浊气忽而消散,浑身轻盈畅快。
霍七急道:“我说认真的,你到底能不能行?”
李元瑛拽住霍七的衣领:“你试试看。”
“什么意思啊?”
李元瑛咬牙吻上。
……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李元瑛忽觉脸上潮湿,睁开眼看到霍七迷茫地摸了摸脸颊的水痕。
“你哭了?”霍七话音未落,眼中又落下一大颗,惊奇道,“……是我吗?”
这是李元瑛第一次见到霍七的眼泪。
或许失去父兄时,年纪尚小的她还会痛哭,后来历经惨烈的战败,失去所有的亲人和同袍,又在残阳院数年,哀恸早已顶格,哭又实在没用,不知不觉,她对仇恨释然,也丧失了悲伤和哭泣的能力。
也或许是,她天生就不爱哭。
李元瑛是爱哭的,别人不知道,他自己知道。在这点上,就连宝珠都不如他,只是他每次都拼命忍住了。
“是你啊。”李元瑛故作笑话,眼泪却刷刷落下。
美人在床上被自己折腾哭,霍七喜闻乐见,真哭了她就慌了,手忙脚乱随便捡起什么就给李元瑛拭泪:“被欺瞒的是我,你哭什么?”
李元瑛嫌弃躲开,抢过丢掉:“……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是我让宝珠和韦训都瞒你的,是我骗了你。”
“你们倒不止欺瞒了我一个。”想到天下缟素,霍七又笑了,兴奋道,“这可是个足以‘颠覆大唐,祸乱天下’的弥天大谎。”
李元瑛向来嘴硬,一句道歉让眼泪更多,再吐不出其他软话:“你……”
“我很好哄的,”霍七善解人意,“只要……”
“什么?”
“你还没穿过女装呢。”
李元瑛狠狠顶撞道:“你……今晚不行。”
霍七一听有门,乘胜追击:“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
“你!”李元瑛又咬上霍七的唇,“这三日,我自会好好哄你。”
听起来像我要好好折磨你——也不错。霍七喜滋滋地盘算,有这三日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嘴上却说:“就哄三天啊?”
李元瑛直接掀了霍七,压覆道:“那你要不要?”
霍七擦擦李元瑛的脸,吻上他眼角泪痕:“我都要。”
一个时辰后,霍七从衣柜里找出两套衣服,一套给李元瑛披上,一套自己穿。注意到李元瑛事前摊在桌案上的册子里有自己的名字,霍七拿起来瞧了瞧:“这谁的字,这么丑?”
李元瑛斜倚在霍七身边,像曾经幽州那样:“自我死后,你日子过得不错。华清宫说劈就劈,痛快至极,又游山玩水,再见故人,有人送美人,有人陪喝酒,你还拉宝珠的手。”
“……臭猞猁。”霍七气笑了,忙丢开册子,拉住李元瑛的手澄清,“故人只是故人,美人一个都没收,我对女皇陛下绝无非分之想,纯是气韦大的……”
李元瑛反握住霍七的手,定定凝望,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有宝珠监督,韦训比史官记录得还要实在,李元瑛不仅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还从中感受到了霍七的反常。无心也无暇收敛,无处释放与安放,霍七的悲喜爱恨温柔又莽撞,纸上百闻,不如一见。
在和霍七的关系里,李元瑛总是被动、失意、患得患失的那一个,如今刚得意一点,他就想,不如就这样吧。
直到这时,霍七才想起来后怕:“……且慢,这些都是我做的,我还说过那种话?”说着倒抽一口凉气,“师兄师姐们这都不杀我?不得了,我们残阳院还是有几分同门情谊在的?”
见霍七一边惊惧地猜想,一边搓身上的鸡皮疙瘩,李元瑛恭维道:“真是感人。”
“你不信就算了。”霍七抬手要将册子丢进炭盆毁尸灭迹,然后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被李元瑛从身后抱住。
“我信。只是这是你师兄的作业,宝珠要检查的。”
“那我更要烧了。”
“……你若实在想报复韦训,我有一招。”
“哦?”霍七转头,看到李元瑛从未如此闲适地靠在她肩上,心一软从善如流,纵情吻了上去。
歉疚化为迁就,李元瑛决心这三日对霍七百依百顺,除了女装任她为所欲为,绝不反抗。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你又笑。”
亲得正浓时,霍七忽然发笑。她觉得此时此刻的李元瑛分外可爱,捧着他的脸爱不释手:“别恼别恼,先帝哄得甚好,吻技炉火纯青,便是老七也招架不住了。”
“……什么叫‘便是老七’?”
“呀,老七又说错话了。”霍七认错态度良好,改不改另说。
李元瑛横眉冷对:“你不喜欢?”
霍七立即坚决否认:“谁说的?老七喜欢得不得了。”
“喜欢什么?”李元瑛挑眉。
霍七感到自己遭遇了威逼利诱。她再度贴近,描摹着李元瑛的唇:“喜欢李元瑛,喜欢……小狐。”
轮到李元瑛想吻,却被霍七伸手拦住:
“那一招是什么,还请小狐赐教。”
李元瑛的嘴唇贴着霍七的手指,他默了默,干脆就这么说:“宝珠给了韦训两个核桃,让他有气便转,不可伤及核桃,也别伤了你。”
“还有这事?这可是救命大恩,我更喜欢宝珠了。”
“……你只要把这两个核桃毁了,韦训照样无法跟宝珠交待。”
“从韦训手中毁掉这两个核桃?”
李元瑛淡淡一笑:“我忘了,你做不到。”
霍七怀疑此人是故意的,何止可爱,简直有趣:“我本来就是垫底,即便做不到,韦大也不见得就好交待。”
“何意?”
“残阳院有一门功夫叫‘日暮烟波掌’,韦大使得尤其出神入化。那两个核桃表面必然完好无损,内里就不好说了,宝珠若要验证,只能砸开,可一旦砸开,以宝珠的眼力必然无法确定,里面是韦大弄坏的还是她砸坏的,可我有这个眼力啊。”
“甚至无需眼力,哪怕韦训完成了宝珠所托,你也可以说他没有。”
阴谋家真是坏透了,霍七这才放下手,迎接李元瑛的热烈与缠绵:“还是小狐聪明。”
趁着霍七去厨房烧水,李元瑛将册子藏了起来。
韦训怎么可能先拿给他看?自然是宝珠检查过了。李元瑛阻止霍七烧毁,非为宝珠,实私心也。
直到两人躺在床上,霍七仍是没问李元瑛是怎么死而复生的。李元瑛久等无果,察觉到霍七并非不关心,而是不问就不会知道她不想知道的事,便主动一次。
“我能活下来,多亏韦训。他知道你曾为我输送内力续命,在你我最后一次宫中相见之后,给了我一篇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