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角微动,嗓子像是糊了一层固化的水泥,叫他好半响都说出出话,过久的沉默引来对面一句催促,“喂?在听吗?”
方艺握着手机,狐疑地将它从耳边取下,看了眼亮起的屏幕,上面的通话时长还在不停的增加,但对面的始终一言不发。
她蹙了下眉,正疑心是不是打错了想要挂断时,终于传来了一道低哑的男声:“我是澜城公安的警察,你们今天上午来报过案,我打电话是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一听打电话的是个警察,方艺顿时打起了精神,“是还有哪里需要补充的吗,您问?”
靳樾:“对方知道你们的住所,之后可能还会二次骚扰,你们现在还住在尚嘉小区吗?”
“没有没有。”方艺说:“我们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找了个临时酒店住着。”
靳樾握着手机的指骨微微收紧,“哪家酒店?”
......
挂断电话,方艺长舒了口气,身后的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流声,半小时后,参厘穿着浴袍神色欠佳地走了出来,瓷白的脸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潮红,只是眼底的乌青却更加明显了。
见她出来,方艺立即起身,走到她跟前,“参厘姐,那个,刚刚你在浴室洗澡时,梦姐给你打了个电话,你没接,她就打到我这来了,问起你的情况,我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她现在还在机场等着转机,让我问问你,郑医生那要不要再去一次,毕竟马上就要进组了,你现在这个状态...”
听见这话,参厘怏怏地回:“我明天和他约见面时间。”
“行。”话都转述完,方艺又想起其他的,“噢,对了,你的那些褪黑素和助眠的药我都给你放床头了,但愿换个环境,你能睡个好觉。”
“谢谢。”参厘抬眼,隔着落地窗,瞥了眼室外彻底黯下来的外景,“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这几天没有工作安排,你也休息几天。”
“好,谢谢参厘姐!”方艺双眼一亮,果然,没有哪个打工人听到这话不会露出笑意。
她拎上包,转身就要离开,却在距离玄关只剩几步之遥时,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方艺小步上前,心里还在嘀咕谁啊,推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外套的男人,男人五官生得极为出色,眉骨高,眼窝深,看人时从瞳孔里散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是个陌生男子。
方艺愣了下,怯生生地询问:“你好,请问您是?”
靳樾看她一眼,努力压住心底涌起的波涛,或许是因为忙活了一天一夜,以致于他开口时,嗓子变得异常沙哑,像是糊了一层磨人的沙砾:“澜城公安的警察,我找参厘,她在这吗?”
听这声音,方艺福至心灵,眼睛一亮:“你是刚和我通过的电话的那位警官。”
“嗯。”
真尽责啊,这么晚了,还要赶来见当事人。
这么一想,她心里顿时生出一种敬佩感,“在的,您稍等,我喊她出来。”
说完,方艺转身去找人。
折腾了一天,参厘好不容易来了点困意,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方艺火急火燎地拉着往外走,她意外地问:“警局那边来人了?”
窗外夜幕如墨,落地窗外是城市繁华的外景,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在夜幕下铺陈开,酿造出独一无二的摩登夜景。
参厘略感惊讶:“都这么晚了。”
方艺点头:“是啊,所以说人民警察辛苦称职啊。”
从房间到玄关的路不算太远,两句话过就已经走到了过道,参厘抬起眼帘,在瞧见来人时,目光悍然一缩,脚步硬生生黏在了原地。
紧接着,脸色骤变,那张冷白的脸上唰地一下没了任何血色。
参厘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和靳樾骤然重逢,她刚沐浴过,身上穿着的还是酒店的浴袍,卷发散落下来,凌乱地披在肩上,脸上的倦色显而易见,甚至下眼脸还有一圈清晰可见的黑眼圈,这与她平时在镜头前展现出的状态简直判若两人。
这些年,她幻想过很多种和他见面的时刻,但唯独不是这种狼狈的模样。
靳樾身姿笔挺地站在酒店房门外,廊道的暖光照在他清峻的五官上,他的眉眼深邃,眼窝处一片灰色的阴影,凌厉的视线遥遥攫在参厘身上,如有实质般逼得她无处遁形。
春花秋月也走过了四个年头,一千个日日夜夜,旧照片映不出她的实时光彩,眼前人矗立在跟前,却似隔了一道无形的天堑,远的看不见尽头。
四目相对,靳樾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她脸上。
时隔多年,参厘再次撞上这双眼睛,眼底没有缱绻绯意,只有淡漠地像是陌生人的冷意。
心像是被长针重重扎了下去,排山倒海的阵痛朝她袭来,她鼻尖猛地一酸,飞快地低下头。
默了半响,还是靳樾先开口,他嗓音艰涩暗哑,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下:“就住这吗?”
参厘不敢看他,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块沉石重重压着,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她抿紧了唇,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轻轻点头,从喉咙深处滚出一道细微的:“嗯。”
“收拾东西,去我那吧。”
他说话的语调太轻,好似带着满身的疲惫。
参厘终于抬头,一种名为荒唐的情绪涌了上来,她疏离地回:“你见过谁分手后还住在前男友家的。”
一句话,靳樾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差,十七岁的靳樾就已经见证过参厘话里的杀伤力,一句话就像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靳樾稳了稳心神,语气放低:“没让你住前男友家,哥哥家呢?”
不管是前者那潜含暧昧的称呼还是后者那说不出口的称呼,每一个都足以让参厘眼皮直跳。
她憋红了眼,努力维持着状态,“不用,我在这住得挺好的。”
意料之中的拒绝,她要是那么好说话,就不叫参厘。
靳樾深吸口气,使出杀手锏: “你现在这种情况,需要我打个电话和参叔叔说一声吗。”
他说话的语气很重,每个字都像是从唇齿间蹦出来的,说到参叔叔那三个字时尤为明显。
果然,听见这话,参厘猛地抬起了眼,在这短暂的交谈里终于舍得拿正眼看他一分。
参厘瞪圆了眼睛,惊诧地看着他。
他在威胁她。
他居然敢威胁她!
震惊来不及消化,他又一句话落下,字字句句都带着不把她带走誓不罢休的劲头。
靳樾目光微微下垂,定在她的脸上,语调平稳却也没得商量:“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我把你拷走。”
这话一出,不仅参厘怔住了,就连方艺也傻住了。
她就这样茫然地站在一旁,骨碌着眼珠子左看看门外站着的男人,他浑身紧绷,唇线抿成一条直线,气质沉郁,看上去像是来找麻烦的,但等她定眼再一看。
咦,他眼眶怎么有点湿润。
她一头雾水地转悠着眼珠,不动声色地瞥一眼参厘,却见她站在原地,双拳紧握,像跟绷紧的弦,陡然间束起无形的刺,气鼓鼓地瞪向对面站着的男人,看着无计可施,却又带点委屈的意味。
而门外的男人长身孑立,墨色眼瞳牢牢定格在参厘脸上,周身气压为他罩上一层难以言说的冷意,那双眼似冰冷的古潭,望不见底色,却又能明显感受到他的寒意。
很奇怪的一种眼神,爱恨曲折都蜿蜒在了那双眼。
黑与红在静默的时间里一点点交织,深黑的瞳孔,泛红的眼尾。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什么也没说,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点非同寻常的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