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有人打电话给你爸爸了,他现在从外地赶回来。”
“所以说过马路一定要小心那种大货车!”
“是大货车吗?”
“好像是的。”
“大货车的话,那难办了,基本上……”
……
几位阿奶七嘴八舌讲了一大堆,赵桐根本来不及消化,什么也没来得及问,转身就往镇上跑,背后的书包晃得厉害,但她的脚步却从未停下。
“赵桐!”
拐了个弯,听到有人喊她,赵桐紧急停下,循声望去,看到路的对面,是骑着自行车的唐正:“你……!”
他头发被吹得凌乱,还有些喘,将车停在赵桐身边,单脚踩着踏板,说:“上来!”
赵桐坐在二话不说跨上了自行车后座,没问唐正怎么回来了,也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出去。她双手紧紧抓着坐垫杆,感受风在耳边呼啸,迎着风喊到:“她现在……在卫生院吗!”
唐正没有回答,当赵桐以为是他没有听到又要问一遍时,他才开口:“你奶奶她,已经……”
短短六个字,夹杂在风里,不断扭曲变形,尖叫着冲击赵桐的耳膜,震得她意识模糊。后面半句没说完的话,赵桐已经猜到了,没有必要追问。
听唐正的陈述,是张小芳过马路时被大货车撞了,整个人被卷到了轮子里,血肉模糊,当场死亡。
前方的人不知疲倦地蹬车,风吹鼓他的校服,赵桐伸出一只手来扯住衣尾,轻轻压住,沉默、呆滞。
过一会儿,车停了,赵桐抬头,却发现并不是现场,而是唐正家。
唐正把车停好,对发呆的赵桐说:“先上楼吧。”
赵桐没多问,亦步亦趋地跟他上去。
这是赵桐第二次来他们家,相比于上次,客厅多了张沙发。她看了一圈,唐勇并不在,随后就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直到唐正给她递了杯温水。
“谢谢。”
温水入喉,赵桐双手捧杯,目不转睛地盯着杯中荡起的波纹,才缓缓开口:“我来好像也没什么用,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来干什么。”
出了车祸,有交警医生,做什么都轮不到她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
唐正坐在她身边,安静地陪,认真地听。
一切发生得都太突然了,今天中午张小芳还骂了她一顿,等她下午放学回来,人就没了。
此时此刻她坐在这里,也想不通自己为何要来,可能是本能驱使,让她最后来看一看她这位血缘关系上的奶奶。
仅此而已。
说悲伤,没有多少;说害怕,也不至于。
那么多年,张小芳对她并不亲,她自己也没有多依赖张小芳。从她记事起,张小芳对她的殴打与辱骂就数不胜数。小时候不会使筷子,被拎着耳朵骂;晾衣服挂不上去弄脏了,被皮带抽着打;第一次炒菜,盐放多了都会挨一巴掌;哪怕是自己在外面摔了一跤,磕破皮,流了血,回家也是一顿打,打她的理由是怪她自己不小心,还花钱给她治。
以前的她很难过,一直无法理解,张小芳不是她的奶奶吗?自己不是她的孙女吗?书上说的祖孙情深其实都是骗人的童话故事吗?
她一次次地追问苍天。
直到后来,她逐渐认识到张小芳是把自己对女儿那无从发泄的怒火和恨意全都撒在了她身上。紧接着她开始承认并接受,张小芳并不爱她这个事实,如此一来,她活得自在了许多。
现在,张小芳去世了,比起悲痛,她内心更多的是感慨万千。
死神索命,从不管你是凛冬或深秋。
赵桐在唐正家待到了深夜,才看到唐勇回来。跟他一起的,还有胡子拉碴、满脸疲惫的赵庆平。
赵庆平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外,声音沙哑地对赵桐说:“走吧,我们回家。”
赵桐拿起书包,看了一眼唐正,随后就跟着赵庆平一起走了。
回到家,她还看到了邓华,而此时的家里,已经变了样,吹号的老头也来了。
唢呐一声响,残魂入黄泉。这是赵桐第二次近距离听到这离别肉身、送走魂魄的唢呐声了。
当晚,赵庆平在祠堂里痛哭哀嚎,邓华也不停地擦着眼泪抽泣,只有赵桐像木偶一样,默不作声,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待着。
唢呐一夜吹不停。
不知过去了多久,赵桐像是心有感应般,突然抬头望天,她望见天上还有零星几颗星星在闪烁,而远处泛起了鱼肚白。
原来是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