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攥紧手指,默默走到周烬身边一同坐下。沈放坐下后周烬好像才发现有人过来,凝滞的身体终于动弹了一下。
沈放无言陪在周烬身边,和他一样望着窗外深蓝的夜,外面连片的山坡寂静无声,被墨汁染了的树影黑沉沉的,偶尔有风吹过才会动两下。
“从这个角度看外面的景色,很漂亮。”沈放许久过去才吐出几个字。
“我挑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选了这套房子。”周烬望着外面,语调透着安心,“我妈妈特别喜欢看风景,我们家以前的房子就能看见特别漂亮的景色。”
“可惜,我回到澜城的时候我们家的房子早就被烧得一干二净了。”
沈放眼皮一跳:“被烧?”
“嗯,据说是一场意外……当时传出我们一家三口都已经去世的消息,翁莞找人来打理我们家房子,结果工作人员操作失误导致大火把整栋房子全烧了,什么都没剩。”
沈放一直偏头看着周烬,周烬脸上平静,像是一潭古水,只是那双寂然沉在其中的眼睛,满是裂隙。
周烬没有停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爷爷一共三个儿子,他和第一任妻子,也就是我的奶奶生下我爸爸,只是我奶奶在我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虽然我从来没见过她,不过我爷爷和她的感情很好。奶奶去世以后我爷爷要求把他们曾经住的房子完好保存下来,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即便是重修周家老宅那栋房子也从来没有动过。”
“我爷爷一个人照顾我爸爸,几年后认识了翁莞,可能一个人单身久了又或许是两人日久生情,总之我爷爷在我爸爸7岁那年娶了翁莞,生下周岳和周岑。”
“我从前一直以为我生活在一个所有人都向往的家庭里。全家和睦,生活无忧。”
“我一直以为我很幸福。”
“直到我偷听到翁莞教唆周岳和周岑一定要打败我爸爸。周沛彦故意做坏事栽赃到我头上,用胶水往我的床上粘死老鼠。”
“直到在我10岁那年,他们联手谋反,绑架折磨我逼父亲交出泓覌。而父亲好容易稳住大局救我一条命回来,我爷爷却先发制人打折了周岑一条腿,劝我父亲要顾全周家颜面,顾及手足亲情。”
“我父亲母亲确实没再追究。可事实却是,所谓的手足害死了我一家人。”
周烬生病的声线沙哑,伴着空荡荡的月光更加落寞。他的头和肩膀都低垂着,整个人无力地蜷在椅子上。一旁的沈放看着周烬,像是透过黑夜见到了多年前未曾遇见过的那个他。沈放眼睫轻颤,手指勾起,几番犹豫之后稳稳抬起来,覆住了周烬滚烫的手。
“父母临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好好活着。”
沈放心尖震荡,一刹那像是又回到那个和周烬相遇的夏天。这句话,他也曾对周烬说过。
“周沛彦其实说得也没错,要不是因为救我,爸爸妈妈或许能活下来。”
“我也希望他们还在……”
将头埋起来的周烬声音越发听不见,可手掌的温度却越发烫人。沈放喉结滚动,不忍地开口:“周烬……”
“没事,睡吧。”
周烬汹涌的情绪一瞬敛起打断沈放的话。他从沈放手里抽回手,径自起身回房间,始终没有看沈放一眼。沈放也站起来,目光定定地追随着周烬背影,久久再未动弹。
-
寂静无声。
周烬眼前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走廊上没有一盏灯,可惨白的光还是从墙里透出来,像是白骨在暗幽幽反光。
通白的走廊空无一物,空气里飘荡着血腥味和甜腻的腐烂味。周烬眨眨眼,努力辨清尽头忽然冒出的人影,那人佝偻腰背垂头坐着,像是睡着似的一动不动。几秒后,周烬大声呼喊父亲,虽然他还是看不清,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那里就是周川。
周烬歇斯底里地呼喊,想要叫醒父亲,可周川始终没有反应。周烬心急,想要跑到周川身边,可刚踏出一步眼前的走廊便融化了,黏腻的白液扑簌簌下渗,又一滴滴从头顶落下来,只是滴下来的粘液变得通红,冰凉,每落下一滴,空气里的血味就加重一分。
周烬抬起双手,窒息地看着自己的手被鲜血一点点浸透。他连连后退,用尽所有力气在身上乱蹭,极力想要把那些血从自己身上擦下去。眨眼间走廊化得没了踪影,周烬猝然抬头,看着瘆人的血在脚下蔓延成河。
下一秒,一张放大的脸乍然倒吊下来出现在周烬眼前。周烬双眸骤然紧缩,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断了的两条胳膊没有一丝生气地垂着,鲜血从她身体的各个地方汩汩地涌动而出。
“妈妈——”
周烬惊恐地叫出声,旋即睁开双眼,他散乱的眸光投向空气,忍不住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咳嗽,好一会儿才从噩梦里清醒。
周烬弯下腰,脑海中残留的噩梦依然在打转。这样的噩梦他曾经在刚到菜鸟场的时候几乎夜夜都做,只是后来菜鸟场的训练太重太累,才让他一回宿舍倒头就睡没有力气做梦。不曾想多年以后这个梦还是缠在他身边。
周烬缓过神,发现自己的手背上贴着一块医用胶布。他尝试回忆发生的事,却感觉大脑一片混沌。他放弃地看看向床头柜,发现上面放着的药和水。周烬眼神放软,拿起来一口气都吞下去,从床上起身出了卧室。
周烬一路走到客厅,看见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沈放。沈放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一件围裙系在腰间,将劲瘦的腰勒出一条利落的弧。沈放正在认真品尝汤的味道,氤氲的热雾绕在脸侧将沈放的脸烘得更软,周烬看着心情渐渐平静,一时挪不开眼。
“醒了?”沈放看见倚在墙边的周烬道,“放在床头的药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