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心底一怔，眼前的周岑和陆承和他预期里的模样不同，全然不似年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已有的衰老和疲态。坐在沙发里姿态放松的周岑同样和蔼地看向沈放，一开口流露出和他认识许久似的亲切：

“你好沈放，霁安忽然跑到望沧给你和小烬添麻烦了。”

周岑展示出的态度让沈放心里稍稍放下一些距离感，不像面对周岳时那样敌视：“周总您叫我名字就好。霁安她是周烬的表妹，照顾她理所应当，况且霁安年纪虽然小但很独立，我们也没能帮多少。”

“唉，霁安偷跑出来家里人都很担心，她父母昨天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忙找人，我们从国外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家就直接飞到这里来了。”

“他们是担心到手的钱跑了吧。”周霁安冷言冷语补上一句，周岑闻言看她一眼却没有说什么责怪的话，周霁安继续补充道：“三叔，陆叔叔，我想在望沧多待几天，既然你们已经确认了我的安全就先回澜城吧，你们知道我不会回去的。”

“要是有机会的话希望三叔和陆叔叔能帮我劝劝我爸妈和奶奶，我真的不想嫁给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

周霁安收起笑意，神情认真又倔强，周岑与她对视一眼轻叹气：“这件事恐怕没有余地，但你既然现在不想回去三叔不会勉强你，你说的事我会回去试试。”

“谢谢三叔！”周霁安立时展开笑容，“我去给你们拿水果吃。”

周霁安一溜烟跑去厨房，周岑语气无奈道：“霁安还是个孩子啊。”

“霁安现在这样挺好的。”一直没说话的陆承语调温和地说，“大学还没毕业，那么早染上一身死人味儿没什么好的。”

“沈放，别一直站着，坐吧。”

陆承从一开始就吸引了沈放的注意力，让沈放不由得暗自打量穿着一身米白色中式套装、身型清瘦修长的陆承，他安静坐在一旁，整个人仿若深宫寂院里的青竹，生长多年风致出尘，只是那双流光浮动的眼睛破了遗世之味平添摄人的美丽。

沈放微微点头，朝陆承身旁的单人沙发边走过去。离沙发只剩一步之遥时沈放动作乍然僵滞，目光颤动，随即瞳孔不受控制地失去焦点，一股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气味猛然击中他的心脏，暗红的血液刹那间冰凉地啃噬全身。

未燃尽的雪茄飘起的屡屡腐败的腥膻味与陆承身上苦甜交织的浓厚香水味混杂蔓延，紧紧吸附住沈放的皮肤攀爬繁衍，生长出无数双带着倒刺的手，濡湿的、粗糙的、油腻的，迫不及待地扼住沈放的喉咙。

“沈放，这么爱替人出头啊？”

“沈放，别怨我，要怪就怪你爸妈！”

“沈放，如果不是你，池棠她就不会是今天这样的结局！！”

……

“沈放？沈放？”

陆承的声音轻缓飘渺，一声声唤回坠进无底深渊的沈放，沈放陡然从黑暗里清醒，所有意识回到身体，他浓密的睫毛连连翕动，迷茫的眼神渐渐看清近在咫尺的地毯。

“你怎么了？”陆承想伸手搀扶一条腿已然跪在地面的沈放，却被沈放下意识后躲避开。陆承目光一停，不在意地漾起更浓的笑意：

“有低血糖？”

“嗯。”沈放喉咙深处挤出一个音节，紧紧闭眼缓过几秒后装作无事发生起身坐在沙发上，垂眸隐藏起自己模糊的视线，将依旧发颤的右手藏在身后，“抱歉最近休息不太好，总是会这样。”

陆承连忙善解人意地把桌子上搭在烟灰缸边的雪茄挪远，对周岑嗔怪道：“让你少抽这些有害的东西，肯定是小放闻着难受了。”

沈放眼见雪茄被推远窒息的感觉顿时消散一些，他捻捻发麻的手指缓缓松口气，庆幸那根雪茄刚刚只剩点点星火几近燃灭，挪远之后散发的味道很快便稀释在空气里。坐在另一边的周岑拍拍陆承的手，不假思索地好言应和：“都是我的不对，我的不对……霁安啊，正好你回来了快点把水果拿给沈放吃。”

周霁安端着水果回来听到周岑这么说转向沈放，惊讶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沈放哥，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低血糖而已。”沈放配合地叉起一块水果，“不用在意。”

周霁安把水果盘推到沈放眼前：“那你快点多吃一些，我再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麻烦。”

沈放的话音没追上周霁安的步子，周霁安快走两步又钻进厨房，不到一分钟端着一大杯水放在沈放手里，眼神里满是紧张：“沈放哥，你好点没有？”

“好多了。没事的霁安，不用担心。”

“沈放你先在霁安这里再坐一会儿，等完全恢复再走。我和你们陆叔叔就先走了，既然霁安不愿意回去我们待在这儿也没什么必要。”周岑说着和陆承一道起身，沈放出于礼貌刚要站起却被陆承按住肩膀，那股像是教堂里弥漫的浓重香气顿时让沈放肌肉僵硬，他不作声地微微将头偏开一些角度，牵起笑容仰视陆承那张线条瘦削但不乏精致的脸。

“你生病就好好休息，不用送我们。霁安待在望沧就麻烦你和小烬多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