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骤雨将停,阳光落在周烬脚边的一个水洼,像蜂蜜融进温水。
周烬将大半的身体重量放在没有受伤的左腿上,微微仰头,忽略溜进眼里的雨水带来的刺痛,看着站在十几阶台阶之上的少年开口:
“你就是那个需要保镖的小少爷?”
“嗯。”沈放轻声答应。
“为什么选我?”
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该是周烬年龄相当、身体健康、身手又是同等年龄里不可多得的,各个方面都完美满足沈放爷爷的选人条件。可沈放当着周烬的面说不出口,那感觉像是把对方当成了一件待沽商品,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恰当的理由。
“我综合评分最高,最能满足你们的需求。”周烬主动回答。
“……嗯。”
周烬听完沈放勉强又耿直的回答头低下来,屈起看起来没那么脏的手指蹭掉眼尾刺人的水珠,飘出一丝无声但愉悦的笑。
“还有。”
“什么?”周烬感觉眼睛没之前那么难受后重又抬头看向沈放。台阶上的少年浸在柔软的夕阳光里,墨玉棋子似的眼透着湿润的光。
沈放用那双眼直直地望进周烬眼底,嗓音沉下去:
“我想找个人看着我,好好活着。”
周烬眨眼的动作放慢,透过勾了毛边的朦胧光影他好像看见母亲,又看见父亲,可再一眨眼光线收拢,他面前只剩下一个沈放。
“好。”
“好好活着。”
沈放听到周烬的回答像是松了一口气,一直不敢放松的拳头缓缓松开。周烬朝沈放伸出手,下一瞬,沈放却向后退步,张开双臂倒进无底深渊。
“沈放——”
一声惊呼将周烬从梦魇中拯救出来。周烬猝然睁开双眼,眼神迷茫又慌乱地晃动。几秒过后周烬视线恢复清晰,胸口却压得愈发沉闷。他妥协般重新闭上眼睛,在车后座上调整坐姿,出声问坐在前排的助理樊让:
“还有多久到?”
“周总,还有十五分钟左右。”
“嗯。集团在望沧的备选合作项目的评估报告你和各部门核实一下进度,明确最快上交时间。”
“好的,周总。”
周烬说完车内重新陷入静默,他转过头注视窗外,眼里的斑斓灯光不断倒退,将周烬脑海里的记忆一同拉扯回曾经。
-
“周总,到了。”
“一个小时后来接我。”
周烬下车,拿好带给方家夫妇的礼物叮嘱过樊让后迈步走进庄园,忽视周围人偷窥的目光径直走向今天宴会的主角。
“方伯伯,祝您和伯母结婚三十周年快乐。”周烬走到庄园草坪中央,在一对中年夫妻面前停下脚步,将准备好的一幅字画递过去。
方总示意助理接过字画,拍拍周烬的胳膊亲切道:“小烬,你可算来了,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你,你伯母可是总提起你呐!”
周烬轻笑:“最近处理集团的事情有些忙,之后有时间一定多来看您和伯母。”
“今天带的这幅字画是欧阳先生的心爱之作,我知道您和伯母都钟意欧阳先生的作品,所以向大师求来了。”
“好好好,我们夫妻俩这点爱好都被你琢磨透了!走,我带你见几个刚回来的老朋友,对你以后能有帮助。”
“谢谢方伯伯。”
周烬礼貌点头,跟在方总身侧向庄园别墅深处走去。方总余光里注意到有些人的脑袋在见到他们靠近之后便凑在一起,对周烬道:“家里事处理的怎么样?”
“基本稳妥,他们暂时应该没有心思再有大动作。”周烬如实回答。
“那就好,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肯定会帮你一把。”
“先谢过方伯伯。”周烬说道,方总摆摆手示意周烬不必如此客气,他带人穿过大厅来到后花园,不远处几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正聚在亭下闲聊,其中一位看到方总走过来连忙打招呼,引得剩下几个人也都停下聊天朝两人看。
“几位,这是我的小侄儿周烬,泓覌集团总裁,年纪虽小能力却不小啊。”
一句话点明身份,周烬立马得到在场几个人的连连夸赞。他嘴角稍稍扬起,熟练应付交际场上遍地都是的肤浅客气话。
被迫加入这群人的客套聊天的周烬安静站在一旁,除了偶尔聊几句公司的投资动态基本保持沉默。正当他无聊想数一数自己香槟杯里又浮出几个气泡时,站在身旁的一位老板的话顺着风钻进耳朵:
“过几天我要飞到国外去拜访嘉海集团的沈公子啊,他下个月结婚,我这结婚礼物还没想好送什么呢。”
周烬香槟杯里浮动的气泡随话音落下悄无声息地破掉一个,他回过神,捏紧杯子,主动问那位老板:
“嘉海集团,是在望沧的嘉海吗?”
“是啊,周总你也认识沈公子?”
“……不认识,听说过。”周烬眼神里伪装出几分好奇。
“嗐,我前几年大部分时间住在望沧,今年才回来,和那位沈公子还算熟悉。说起来他也和你一样一表人才啊,嘉海经营得有模有样!听说他之前一直不想结婚,这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想开了宣布要结婚。”
“肯定是有对的人啦!”另一位老板接话,“从前嘴硬,心动了可不是就要着急。”
“对啊,像你年轻的时候,遇到嫂子立马要娶回家!”
“哈哈哈哈哈哈……”
周烬已经顾不得周围人再谈论什么年轻时候的爱情故事,他放下酒杯,借口有事需要先行离开匆匆朝庄园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给戚肆打电话。几声提示音响过,话筒另一头传来故作深沉的嗓音发出的欠揍动静:
“喂,周大总裁,这个时间打电话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去望沧谈生意?”
“后天的飞机,怎么了?”
“我也去。”
“呦!太阳晚上冒出来了,你不是不管叠视的生意吗?当初为了帮你夺周家的权才合开这个公司,结果泓覌一到手你就不管叠视了,好歹你也是叠视的第二大股东,你就不怕你的钱打水飘?”
“沈放,要结婚。”
“噗——我靠我的文件!我的裤子!你等会儿!”
周烬举着手机听戚肆噼里啪啦收拾东西,两分钟后他走到庄园门口看着司机将车停到他面前,他坐上车才又听到戚肆说话:
“放哥他、他要结婚?!你听谁说的?”
“一个从望沧回来的老板。”
“消息准确吗?”
“管理嘉海集团的沈公子,要结婚。这句话形容的还会有谁?”
周烬说完电话两端都失去声音,隔好一会儿戚肆试探道:“你要是想抢婚,我先联系好我姐,让她找找看有没有在望沧的媒体朋友提前控制舆论。”
“……”
“周烬,违法乱纪的事不能做,有损道德的也不行。”
周烬深深咽下一口气,忍住挂电话的冲动耐心解释:“我没想做什么。”
“那你回去……”
周烬低头,汽车缓缓在路口停下,路灯的暖光穿过车窗在眼前沉下一小片灰影:“看看他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