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
“什么?”骨咄禄听完二人与李延宗的协议后,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不是,你们两个赌气,我也要死?”
阿尔斯兰冷冷道:“你可以现在逃。”
骨咄禄惨叫道:“我逃到哪里去!太过分了吧,你俩舍不得对方死,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库尔特,你阿卡疯了!”
李慈尴尬道:“不是的……”
库尔特坐在燕洵腿上,好奇地看着大人争吵,燕洵捂住他的耳朵,小声说:“恶评,别听。”
说完又想起库尔特听不懂汉话,于是松开手,说:“听吧,没事。”
“你说句话,小大夫!”骨咄禄冲过来拉燕洵,“这两个人拿我们的命开玩笑呢!”
燕洵真诚道:“我相信大人肯定会平安回来的呀!况且,没有大人,我们早就死在弓月城了。我相信他。”
骨咄禄:“……”
“当我没说。”骨咄禄道,郁卒地重新瘫在椅子上,不动了。
阿尔斯兰心中确有愧疚,没料到李延宗会把所有人都算进来。他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安答,此事本与你无关,是我把你扯进来,抱歉。”
骨咄禄还是唉声叹气。
李慈也觉得骨咄禄十分无辜,心中不免愧疚。
好在骨咄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接受了现实,道:“算了,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你手上伤还没好,一个人肯定不够,明日我同你一块去。”
阿尔斯兰道:“不可,此去凶险,你不要冒险。”
骨咄禄道:“什么可不可的,你万一死在吐蕃人那,我照样要被砍脑袋!横竖是死,我情愿把命系在自己裤腰带上!”
“你——”
骨咄禄又道:“再说要有危险,我不会趁机跑吗?横竖出不了西洲,跟你走一趟,正好借机脱身。”
听起来颇有几分道理,阿尔斯兰竟无言以对。
“好罢。”阿尔斯兰同意了。
眼看事情已成定局,李慈忍不住开口:“阿尔斯兰——”
“不必再说。”阿尔斯兰打住他的话头,没好气道:“我气还没消,你最好不要再惹我了。”
“可是……”
骨咄禄道:“哎呀李兄弟,我安答怎么可能会同意你去,突厥男子死了都不会叫自己的女人冲锋陷阵——”
“骨咄禄!”阿尔斯兰暴起,就要揍他。
骨咄禄抱头就跑,阿尔斯兰一路追出房间,跑远了还能听到骨咄禄的惨叫声。
燕洵茫然道:“什么女人?哪有女人?”
李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只能勉强笑了下,没有回答。
“燕洵。”李慈问他,“你真的不怪我和大人吗?”
“怪什么?”燕洵摇头,“为什么要怪?我们本来就是一起的啊,你们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们的。”
说着,又想起什么,起身道:“对了,大人要出城,得给他的伤口包上防水的东西……”
库尔特被他放到地上,眼睛滴溜溜地跟着他转,听不懂,但好奇。
李慈忍不住摸了摸库尔特的头,库尔特抬头看他,拿额头在他腿上蹭了蹭。
李慈不免想起宫里的幼弟来,从前贤儿小的时候,而是这样同自己撒娇,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如果自己还是太子,只需一道旨意,便可调动城内军马,也就不必让阿尔斯兰冒险了。
李慈这般想着,眼神暗淡了下去。
夜黑风高。阿尔斯兰与骨咄禄一身夜行衣,形色匆匆。
西侧角门,已有李延宗安排的人接应,然而见来的有两人,顿时皱眉道:“怎么多一个?”
阿尔斯兰沉声道:“我安答,负责接应。”
“将军未说去两个。”
阿尔斯兰压低声音怒道:“斥候向来就是两人一组,你要我一个去送死?你去请示将军!”
那人去了,一柱香后回来,道:“走吧。”
他引二人上城楼,屏退原先制岗的士兵,将绳索递给阿尔斯兰,绳子一头系在城墙内侧的石柱上,另一头从垛口中间顺下去。
二人夜缒出城,待落地,骨咄骨捂档道:“蛋都磨没了,安答你的还在不在?”
阿尔斯兰将他按下,“少废话。趴下。”
西洲城外一片戈壁,二人贴着地趴了许久,一动不动,一则怕吐蕃军发现这头异动,二则让眼睛适应黑暗。待确定安全,才慢慢起身,伏低身子往吐蕃营地方向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开始起伏。平坦的戈壁变成了一道道浅沟和低矮的土丘,沟底偶尔有干枯的梭梭丛,枝条硬得像铁刺。
阿尔斯兰选了一条最深的沟走进去,两侧土丘高过人头,即使是月光也照不到沟底,黑暗浓稠得像墨汁。
骨咄禄忽然停下,趴下身子,侧耳听地。他常年跑商,练就了一双好耳朵。
“前面三里,有马过来。”骨咄禄轻声道。
阿尔斯兰立刻蹲下,手按上匕首。
两人屏息静气,贴在沟壁上。片刻后,头顶的土丘上方果然传来马蹄声。马背上的吐蕃兵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像在巡逻,然后马蹄声渐渐往东去了。
“走了。”骨咄禄轻声说,“他们在说巡防安排,他们巡外围,里头还有几组。”
吐蕃人守卫严密,硬碰硬不是上策,阿尔斯兰道:“换条路。”
阿尔斯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山脊,光秃秃的石头山,月亮若是出来,亮得像白天,人宛如活靶子。
他的视线落到另一侧的河流上,那是库车河的支流。此时正是丰水区,岸边还有芦苇,正好掩藏二人身形。
“脱衣服。”阿尔斯兰道。
骨咄禄立刻捂住胸口:“?”
河水没过膝盖,凉得像刀子刮骨。二人脱了上衣,包在燕洵准备的防水布中,背在背后,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河床中。
二人脚掌贴着河床往前拖,绝不抬出水面,一步一顿地往前探。
“贴着边走。”阿尔斯兰的声音低得几乎被水流吞掉。
骨咄禄冻得只哆嗦,险些一个喷嚏就要打出来,被阿尔斯兰及时捏住嘴巴,气得不停瞪他。
根据舆图标注,这条河一路往西,都护府推测,正达吐蕃军营后方。二人不知走了多久,忽听岸边芦苇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阿尔斯兰立刻将骨咄禄往水中一按,自己也飞快藏入水下。
骨咄禄凉得一激灵:“!!!”
只见芦苇分开,一个吐蕃兵走出来,解开裤子,对着河面撒起尿来。
水下,骨咄禄、阿尔斯兰:“……”
那吐蕃兵撒完尿,抖了抖,低头朝河面看了一眼。夜深云厚,什么也没有。吐蕃兵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
好一会儿,二人才钻出水面,无声疯狂干呕。
骨咄禄后悔不迭,做口型道:“早知道绝对不来!”
阿尔斯兰脸色亦不好看,根本不敢回想刚才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