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和今日进宫赴宴，穿的是一件半新不旧的石榴红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赤金梅花钗，混在一群珠围翠绕的命妇贵女中间，寒酸得有些扎眼。

带她入宫的嬷嬷急得嘴角燎泡，压低了声音劝：“太子妃，今日是端阳宫宴，您好歹……”

“好歹什么？”沈安和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殿下两个月没踏足东宫后院了，内务府的份例一减再减。我能凑出这身体面穿戴，已经很给皇家脸面了。”

嬷嬷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叹了口气，引着她往设宴的太液池畔走去。

沈安和落座的时候，四周的目光便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怜悯，有嘲讽，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兴味。谁不知道太子殿下近来独宠御史中丞家的千金柳依依，对这位正妃早已弃如敝屣。今日宫宴，太子甚至破例让柳依依坐在了他身侧，虽另设小案，却离主位极近，几乎与太子妃的席位并排。

沈安和像是浑然不觉，她甚至没有往太子那边多看一眼。落座之后，她的目光就在面前的食案上来回逡巡——端阳节令的粽子小巧玲珑，缠着五彩丝线；水晶脍晶莹剔透，浇着姜醋汁；还有一碟刚刚呈上来的桂花鸭，皮色金黄油亮，桂花的甜香混着鸭肉的脂香，悠悠地往她鼻子里钻。

她眼睛亮了亮。

对面，太子萧景桓正亲自替柳依依斟了一杯菖蒲酒，语声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你脾胃弱，这酒温过才好入口。”

柳依依含羞带怯地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像蝶翅一般轻颤：“殿下费心了。”

四周又是一阵低低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太子此举，简直是当着满朝文武和内外命妇的面，把太子妃的脸面踩在地上碾。座上有几位老臣皱起了眉头，却碍于太子威势，不敢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沈安和身上，等着看她失态，看她愤怒，看她哭闹。

然而沈安和正专注地对付那碟桂花鸭。她执箸的手法极稳，夹起一片连皮带肉的鸭肉，在面前的酱碟里轻轻一蘸，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她的表情堪称享受，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连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

萧景桓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偏过头，隔着不远的距离打量着自己的正妃，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弧度。

“太子妃倒是好胃口。”他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怎么，东宫的厨子亏待你了？让你在宫宴上这般……狼吞虎咽，也不怕人笑话。”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甚至有些刻薄。柳依依用绢帕掩住唇角，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搔在所有人看热闹的心尖上。

沈安和咽下口中的食物，又端起茶盏漱了漱口，用帕子细细擦过嘴角，这才抬起头来，正眼看向萧景桓。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萧景桓预期的愤怒和屈辱，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欠奉。

她开口了，语气比方才谈论份例时还要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萧景桓一愣，显然没料到她敢这样回嘴。他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发作，沈安和已经慢悠悠地举起了手中的银箸。

那筷子的一端，被她用帕子仔细擦得锃亮，此刻正直直地指向萧景桓的头顶。

“太子殿下，”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太液池畔大半的人听个清清楚楚，“急什么？你头顶的帽子，都快比这满园的春色还绿了。”

满座皆惊。

像有人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宴席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变成了压低的惊呼和议论，又被各人飞快地压下去，变成一种诡异的、蠢蠢欲动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太子、太子妃、柳依依三人之间疯狂游移，还有人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的质子席和殿外侍卫岗的方向瞟了一眼。

太子萧景桓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幻了数次，从铁青到涨红，最后定格在一种骇人的阴沉上。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碗盏叮当乱响：“沈安和！你放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妾知道。”沈安和放下银箸，甚至还从容地理了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臣妾不光知道，还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