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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小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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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这象牙莲花冠是我心头所好,可这白玉排梳亦是我所爱,怎办?”

“选它,个头大点!”她那点小心思怎可能瞒得过晏菀,但至多就三件,多了一件都不行!当即从她手中拿过白玉排梳放回盒子里,又将花冠胡乱戴在她头上。可拉开距离细瞧,总觉少了什么,赶忙跑回外厅,拿起桌案上的花束,又是胡乱插戴一通,才终是满意地点点头。

牙雕的花冠本就颇有些份量,更遑谈还加了满头的花束,压得她脖子都快塌了,不过重量只是消耗体力,也丝毫不影响她动动脑筋,“哦,我知道了!定是那浑不吝的蛮力獠后悔了,又来要回去了!哼……真是胡羯种,好生不要脸!”

她口中的蛮力獠、胡羯种正是萧崇璟,不过这其中的渊源说来就远去了。前朝至明徵之乱起,各路节度使手握重兵,成尾大不掉之势。前朝亡后,纲常、礼法荡然无存,兵强马壮者逐鹿中原,流水一般地坐上天子之位,曾昌盛繁荣的神州大地兵祸频发、民生凋弊,处处“白骨路于野,千里无鸡鸣”。因此开国之初太祖皇帝听纳名臣忠献公的谏言“稍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后又留书太庙誓碑“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此后,本朝崇文抑武之风大行其道。

因而就算撇去如今这肉中刺、眼中钉的尴尬位置,怀王武将出身,上京城中诗礼传书的清贵人家那个不会骂上几句。而骂得这般难听,更为重要的症结则是出自怀王妃。怀王妃复姓赫连,名明炴,光听这名讳便知不是汉人,甚至算是与本朝敌对的夏人。

前朝熹宗因鲜卑人刘知原平叛有功,赐国姓敕封夏州节度使,辖绥、银、夏、静、宥五州。其子孙不断经营,先后占据盐、韦、会、凉、积石军、甘、肃、瓜、沙等地。前朝亡后,时任夏州节度使的刘继谦也欲称帝图谋中原,但延州一战败北后只得退回绥州,对内经营,然其辖区域内情况复杂,汉、羯、羌、胡、契丹、回鹘、吐蕃等多族杂居,加之甘州曾是匈奴故地、瓜沙二州多匈奴后人,刘继谦便自称是胡夏赫连帕勃之后人,改姓赫连,称夏王。三年后,赫连继谦死,其嫡长子赫连维桢继位。赫连维桢之母本为晋廷县主,受其影响赫连维桢自幼学儒,性温仁,精琴瑟音律,颇有君子蔚然之风,因而这样一位有匪君子注定与胡化的夏地格格不入,继位不足三月便被异母弟犯上鸩杀。而其妻因有母族相护,虽未罹难却被放逐迁往边地,后生下遗腹子赫连钧,也就是怀王妃赫连明炴的曾祖父。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胡化后的夏王室极力崇尚力量,以强者为尊,宫廷沦为巨大的斗兽场,王子皇孙为争夺王位斗争倾轧,都败者身死族灭是常有的事,一两代下来便人丁凋弊。反而处于边境的这一支部族渐渐兴旺起来,加之又极善养马,以中立的立场同夏、殷、燕做马匹生意,得三国暗中扶持,又凭借着易守难攻之势,直到先帝天顺十一年怀王同怀王妃从中斡旋,才归附本朝。在冷兵器时代骑兵、马匹是决胜的关键,赫连部族的归附,让先帝武宗看见了收复夏地及北方幽匀十六州的希望,大喜之下改元平乐。

可收复失地的美梦,终究只是镜花水月。本朝长期以来的崇文抑武、偏安一隅,让大多数文人的骨酥了、心软了,仍主张花钱换和平,年年收重赋输夏、燕两国岁赐、岁币,极力排挤一心西攻北伐的怀王同秦老将军,攻讦赫连明炴这位异族王妃。加之平乐六年正定那场卫国战惨败,不少流言都指向赫连部族的临阵倒戈,上京的士大夫更不喜这位异族王妃,就算在明里当着面也敢大声痛骂夷狄猢狲、西番鬼、三姓奴,为此怀王甚至不矜身份干过不少架,屡屡在奏劄、朝堂上被言官骂得狗血淋头。

最广为人知的便是今上践祚那一年的中秋宴。今上重新起用被先帝贬谪湖州的章凤桐,拜参知政事。可宴上,这位新上任的宰执相公见怀王妃同在宴上,位外命妇之首,当即拂袖,拒不肯落坐,并说道“夷狄尔,豺狼者不可厌。汉家自有礼仪法度,岂废华夷之防。同席共器,非惟口腹不洁,亦恐志气为污。”

他语罢,不少官僚纷纷站出表志,内外命妇窃窃私语,怀王、太后亦是恼怒,上首圣人面露难色,场面一度混乱失控,可唯独怀王妃本人似无事人那般,平静地接住宫人因惊骇打落的杯盏,柔声抚慰一句后,拿起玉箸,气定神闲地吃吃喝喝,几乎把席间所有菜肴都尝试一遍后,才拿起杯盏悠悠地喝了一口,回应道:“我五岁开蒙,习《急就章》、《三字经》、《千字文》、《蒙求》、《对类》,临颜柳碑贴,稍长后读《诗》、《书》、《礼》、《易》、《春秋》五经及史学、名家经典。我自幼着华夏衣衫、说汉话,行汉礼、过汉节、食汉肴,就连斗茶这种小把戏也是大王不如我。我与在座各位有何异乎?可见章相公心盲眼瞎,亦或是此前因你反对军政革新、大王参了你一本,现今仍怀恨在心,也可见章相公心眼同脑子比这茶盏还小。当年父皇便批过相公‘小器易盈,君器兼漏,盈且不能’,放相公去五湖四海,见三山五岳,见天地,见众生,方见己,得广博胸襟。可这么多年过去了,相公还是一点长进全无,真真是误了父皇一番心意。”

“况且章相公是状元及第,修习儒术多年,对先贤经典之理解,还不及我这一女子尔。华夷之辨,不在血气形貌,而在礼义教化;不在居处远近,而在心术邪正。何谓华?衣冠文物,纲常秩然。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礼以节之,乐以和之,政以行之,刑以防之。此人道之大端,华夏之所以为华夏也。何谓夷?无礼义,无纲常。父子无别,男女无序,强凌弱,众暴寡。其人虽有君主,而不知所以为治;虽有父子,而不知所以为亲。此禽兽之近于人者也。故圣人立教,严为之防。《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非有所偏私,实存文明之保障焉。管仲曰‘戎狄豺狼,不可厌也’,非恶其人,乃恶其无礼也。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非轻其君,乃重礼义之不可一日废也。然则华夷之辨,非一成不变者也。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楚地本南蛮,用礼义则进于华夏;郑本诸姬,悖礼义则斥为夷狄。韩昌黎发明此义,最为精当。是以辨在礼义,不在种姓;在文明,不在血气。此圣人微言大义之所系也。自汉以降,儒者失其本意,徒以种姓血气论华夷,忘礼义为权衡之根本。于是内者日隘,外者日广;辨者日苛,恕者日亡。割裂天地,封闭人心,去圣人之意远矣。惟礼义者,天下古今所共由之道,非中国所得而私也。能行之,虽远而华;悖之,虽近而夷。苟明此理,则胸中无复畛域,而华夷之辨归于大同矣。此圣人微旨,相公所宜深察也。”

她一番引经据典、有理有据把章凤桐顿时弄得灰头土脸的,而高台之上的官家观戏那么久,这才发话将章凤桐贬去西京留司御史台,罚了几名言官的奉,才算了事。至此,怀王妃一战成名,满朝公卿再不敢提华夷之辨,再不敢明里私下讽刺其出身。甚至元和三年,马背上争赢国威,渐渐有所美名。

可后来萧崇璟这混世魔王干出的混账事实在太多了,七岁起就把整个上京城闹得天翻地覆。那些文人士大夫才开始旧事重提,但都是私下里骂骂他,仍不敢动怀王妃。

而恰好晏芷的外家就是有名的诗礼传书、清贵人家,外祖父任殿中侍御史,是上京知名嘴炮子,追着萧崇璟骂了不知多少次了,贬官来崇南那次也是他骂得最凶。由此可见他平时在家骂得也不少,才让晏芷鹦鹉学舌了去。

不过,他这人确实有不对的地方,可以骂,但要实事求是,像这般人身攻击,带有歧视味道的词就太不对了。

当即晏菀便板起脸,厉声教训,“以后不许再说这些词,多侮辱人!往后我若是听见你再说,打一顿板子再罚去抄书!”

“可他……他这般确实不好呀!再说了,全上京大家都私下这样骂他!”她继续狡辩。

晏菀立马给她个暴栗,“首先,他没有再要回去,是我自己想当了换钱买粮收蜂蜜;第二,他目前算是你姊夫,也算是长辈吧。尊老爱幼的美德你要有。且晏家犯事抄家流放,你我本该被连坐,若不是有他这金大腿,你我早就被抓进大牢了。今后你我还靠他保命呢。还有若不是有怀王夫妇从中打点,你父母……总之他家对我们有恩,须得尊重;第三,别人言亦言,一个人究竟是好是坏,要你自己用心去看。”

自来崇南投奔晏菀起,晏菀还从未对她说过重话,今日算头一遭,吓得她缩在墙角,似只按鹌鹑重重点头。

而晏菀也从没养过小孩,看她这瑟缩可怜模样,有些许的无措,决定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靠近,温柔地摸摸她脑袋,细声细气问道:“用过朝食吗?没用的话,我让倚翠带你去用?”

见她轻轻摇头,晏菀立即叫来倚翠。可临走时,晏芷却一步三回头,快出卧屋时,她挣脱倚翠,跑了回来,将翡翠镯子、璎珞、连花冠全放回盒子,抱着晏菀,在她耳边孩子气地说道:“姐姐,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了。你要筹钱买粮、买蜂蜜救至亲,我也不能做绊脚石呀!就当我也为子荇、子苒那两个小混蛋出份力吧!”

说完,她便轻快地跑了,可晏菀却眼尖地发现她那红得快滴血的耳根子,不由得摇摇头失笑。

还真是个孩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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