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动手薅了一把,鹦鹉从左肩飞到右肩,唯恐它爬到头顶,他干脆烦懑地下榻推门去。
不过门推开半扇,他竟看见木楼下站立着矜书同晏菀主,两人拉扯、推拒着,嘴里还一阵嘀咕,应是在商量着什么。
“……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1)
那只见鬼的翠羽鹦鹉竟一下子飞到他头顶,袅袅唱了起来。
哎……明明那破喉咙又沙又哑,跟截陈年老木似的,粗得紧,偏生要捏着嗓子,模仿出女子细尖的嗓音,调也不在调上。哎……真是难听死了……
他很是生气,一把薅开头顶的鹦鹉,正欲破门而出,可临到头想了想还是提起袖、摆,俯低身子,蹑手蹑脚,如只伏在暗处欲悄悄捕猎的猫儿,等待着一击即中,却不料听见女子真真切切的诚挚恳求。
“夫君他一心念着京中,想回去,他的心愿便是我的心愿,别说是这点身外之物,就是……是要牺牲掉……我,也是极愿意的!”
“可这些……都是世子妃您的首饰、衣物、嫁妆啊!”
晏菀就着矜书已打开的螺钿盒子,拿起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翡翠镯子,两眉颦得更深,眸光流转,珍重地看了一瞬又放回,随即眸中光彩又刹那寂暗,凄凄道:“夫君他为了能回京中,把自己平日里最珍爱的物件儿都能抵掉,我这些身外之物又何妨。”
她别过头,合上箱子,重重往矜书手里一推,却不料这时晏芷突然闯出,夺过箱子,似只被踩中尾巴的猫儿,瞬间炸毛,恶狠狠地瞪了眼矜书,重新拿起那只翡翠镯子,对着晏菀控诉道:“长姐,这只镯子我还记得,是祖母的传家宝,我念想了许久,多次向祖母讨要,她老人家都不给,可是……可是你一回家她就摘下给了你。还有这只金簪,是你及笄那日她亲自给你簪上的,你不知道这只簪是祖母自己画的花样、选的宝石,再命工匠打出的,费了几年的功夫,整个上京城也找不出一支一模一样的来,更别说里面的情谊了。”
“还有这只镂花臂钏……这串合浦南珠链子……”晏芷一件一件的拿出盒中物,细数着来历,几乎每一件都含着晏家人对晏菀期许及深厚的爱意而制下、赠出。她诉说着这一切时,早已泪流满面,而晏菀也忍不住别过头去,用丝绢掩着面。
“拿来!”晏菀拭过泪后,伸出一只手,刻意对晏芷板起脸、沉声说,可她眼尾猩红、发颤双手,旁观者很难不猜出,她内心也定是万分不舍。
“拿来!”她加大声量再说一次,脚下步子也向晏芷逼近。无奈下晏芷只好将藏在身后的螺钿盒子往晏菀怀中一推,痛苦、恼怒地叫了声“姐姐”,痛哭着,转身就跑。
“哎……”晏菀看着晏芷远去的身影轻叹出一口气,万般爱惜地将螺钿盒子抚了抚,径直连带着身上背着的大包袱一并塞入矜书怀中。
“矜书,你拿去将这些东西都当了,也能筹措到几千两银,买了粮食,帮昌化渡了这次秋粮危机,夫君他也就有了政绩,定能如愿回到京城的。”
“世子妃……这……”
说完,晏菀便一溜烟地跑开了,她频频抬手,萧崇璟这方向看过去,是在拭泪,而她眼尾那抹晃眼的猩红,好似佛龛前供香的红艳艳燃点,顷刻就烙进他心中,火灼火燎一般的疼痛感一点点放大,烧灼得四肢无力,软瘫地靠着栏杆。
这一刻他也才真正认清,自己是多么的无用。自己心心念念要做到手的政绩,竟然要靠自己妻子典当对她来说意义非凡的首饰、嫁妆实现。
萧崇璟呀萧崇璟……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他嘴角扬起抹嘲弄的笑,抬手便给了自己重重的一耳光。
阶下,矜书正看中怀中这对东西无措,忽听见清脆的一阵巴掌声,立即转身上了楼梯,只见转角处,萧崇璟如一滩烂泥瘫靠在栏杆上,不停地对自己抽着巴掌,而他握拳的左手在重重锤打下,已血肉模糊。
“世子……”矜书,赶紧上前止住他自残的行迹,缓缓扶着他起身。
“矜书,我是不是很没用啊?”他耷拉着头,颓丧十足地问道,可矜书沉默的状态似乎已告知他答案。他一把挣脱开矜书,摇摇晃晃地迈步上台阶。
“在京中,人人都惧怕我、哄着我,因为我是怀王世子,我身后有大娘娘、爹爹、娘亲,就连来了这崇南、昌化,先是有方叔替我打理一切,后方叔走了,就轮到晏菀她事事替我考虑。如今我想要政绩、想要回京竟然要靠她典当自己的首饰来实现。”
他又哭又笑,上完最后一步台阶后,竟跌坐在地,头抵着地,痛骂自己,“我没用,我无耻……我可真不是一个好孙儿、好儿子,以及一个……好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