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翁,我有一事要同你商量!”
杜老翁迷懵着盯着萧崇璟浑身上下打量良久,眼神被他腰间价值不菲的佩玉所吸引,渐渐的,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才定神,重燃锐气,眉眼也有了笑意,竟伸出枯槁的双手,拉扯着他衣袖,用一种极怜惜的目光,一寸寸摩挲他华美的衣袖布料。
一时间,萧崇璟被杜老翁看得发毛,推开他后,又忍住不适感,在杜老翁耳旁大声地重说一遍:“杜翁,我有一事要同你商量!”
“世子殿下,正巧……小老子也有一事要同您相商!”
“你先讲!”
萧崇璟避开杜老翁热辣辣盯着他头顶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室内踱步,许久才嫌弃地坐在一张草席上。
“正所谓,贵贱有别,尊卑有序。您是怀王世子,您先讲!”
萧崇璟本就不是个扭捏性子,可一想到近来京中发生之事,加之如今是他求别人,再一次推脱,“你先讲!”
“还是您先讲!”
许久,两人都未置一词,室内静得能听见针响,后还是晏菀细微地“呀”了一声打破沉寂。
“我想提前支取俸禄,而且衣赐、禄粟都要折成银!”
“小老子想向世子殿下借一笔银钱!”
萧崇璟心烦气躁地从草席上起身走向窗边,而杜老翁为更好地借到银钱,跪地叩首行了一个端正的大礼,两人虽交错,但同时开口,声音交叠。
“什么?”
又是异口同声。
“我如今真没钱了!”萧崇璟落寞地坐回草席,“三月廿六我被言官弹劾值日渎职,就被丢到了崇南,我爹爹更是气恼,嫌我荒唐事做尽,有意想要历练我,刻意在银钱方面紧了起来。加之,我前些日子遇家臣叛主,哎……那可恨的贼子平日里操办里里外外,此次叛逃也是携走了大量钱财,只给我余了五六千两。大大大前日,因百姓救火一事,我已每人赏了十两银,还买来老者需要的滋补药材、童稚识文书写的文房四宝、妇孺妆点的胭脂水粉……。对了……为防疫病再现,我还应了医官的建议,专门购入帐子和驱蚊纸缠香,如今债主已追到官署,我同矜书核算了一下,现今所有的银钱就算全偿债也是万万不够的,加之如今京中朝廷上,也是多事之秋,我不便宜传信回京中讨钱。”
“杜翁,我身为天家子弟,实应德泽万民,这等以权压人、仗势欺人、强欠百姓钱财的事,我做不下。俗话说买卖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人家的货早已交付,我自然是能多偿还便多偿还。我算过了我的月俸是六十贯,还有料钱及其他各式实物折银算,也该有个六七百贯钱,那便支我三四个月的如何?你若是做不了这个主,可以打个劄子上去给漕司、分差粮料院,反正我问清楚了昌化的大小事务都有你管,你还可以再给官家上个劄子细细地、好好地说一番我的功绩。”
杜老翁呆愣地看着萧崇璟,仿若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良久才摸了把胡子,仔细斟酌斟酌语句,郑重问询,“世子才入朝廷吧?您若是有什么不清楚的大可问小老子,不才……正浅懂一些!”
“我出生天家,生来便是贵胄,有何不懂!”
“这个……”杜老翁差点咬到舌,继续委婉解释道:“世子可以问问如今您身处何地境?”
“昌化啊!”
萧崇璟有一双分外黑白分明的眼,每当他遇到理所应当之事,扫向他人,那眼神总是过分的无邪,过分澄澈,过分的……愚蠢。
杜老翁避过他眼神,狠狠地咬了把后槽牙,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否则这位天生贵胄,真就什么也不明白,“您同怀王殿下是不是不招官家待见!虽说崇南自古便是犯官贬谪之地,但您一个宗室子弟,为个值日渎职这种模棱两可的罪名,实是大可不必。而且团练副使这一职就是安置责降官员的,不得签书公事,您也没有月俸。加之……昌化本就是巨大的囚笼!”
“什么!”
“我我我……没有……俸禄!”
人果然都是只能听见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萧崇璟将所有的注意都在俸禄二字身上。当自己最后一点杯水车薪的愿景,一下子戳破、泄气后,当即陷入到一种极致的绝望中。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好似失去水源滋养的暖房娇花。
这样看来自己这金大腿也并不是怎么保险!
晏菀收回视线,细睨着横梁上那片乳白的蛛网,目不转睛地看着蛛网的主人——那只细小的蜘蛛缓慢地靠近,极迅速地吞噬掉被蛛网缚住的蛾子,脑海中则重新回味刚才的一番话,竟敏锐的嗅到几丝自由的气息,即使那份自由同危险靠得那样的近。
她缓缓地走向草席,扶起杜老翁,冷静问道:“杜翁超脱凡俗,安贫乐道,平时一箪食一瓢饮,足矣。今为何要借钱呢?”
“说不定……我有法子!”
事已至此,杜老翁本以不愿多说,可他看着眼前冷清女子缓缓开口,想起她当时不通医理仅凭青蒿救昌化出水火的魄力,有种莫名的信服,舔了口干燥的嘴唇,说道:“霜降将至,朝廷要开始收秋税了,昌化地处山岭深腹,光照不足,一年一季稻,且收成不足,百姓要是交了税,便没有口粮,如今义仓又被焚……”
“你想借钱买粮交秋税!”
还不待杜老翁说完,晏菀便接过话头说起。
“不错!”杜老翁重重的点头,悄悄窥了眼草席上垂头丧气的萧崇璟,不由也丧气叹息。
“不就是银钱吗!我有的是法子!”
“真的!”两人双双望向晏菀,似看见救命稻草。
“养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