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今日我也还清晰记得下葬那日的雨……可真大啊!雨点似冰坨子一直往下坠,打在我身上生疼,也大得我睁不开双眼,黑暗中我念着寒窗苦读十八年、朝覆雪晚载霜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又有什么熬不过的。我抬手用手背用力一抹脸上水泽,却仍看不清太多,眯着眼转身回望,在幢幢丧幡中竟终是看清我那童稚孩儿枯骨如柴、我那糟糠之妻薄削如纸。也就在此刻我才幡然悔悟,我若再放不下那些虚名,恐也留不住我在这世间最后的亲人。”
“葬礼完后,我当即带着妻儿入京,求到同窗脚下,竟意外发现我那蠢笨如猪的同窗身后竟有手眼通天者,换了我与他的试卷。可那又有怎么办,我求告无门,然人心险恶之致,他过了把人上人威风、折辱完我后,想杀人灭口。追杀中我眼睁睁看着妻儿死在我面前,绝望之际、走投无路下不得不抱着妻儿尸身跳崖。可老天还不让我死啊,悬崖下我得一贵人相救,虽没魂归阴司,但却废了这条腿,此生算是彻底与宦海、功名无望了吧!”
“那贵人可是南海公?”晏菀问道。
方决不点头也不应答,而是神情柔软、痛惜地摩挲着自己那边条已残废的腿,再次感叹,“可惜今生所求,家国安宁、阖家欢愉,一切宏远都作了土!”
“可……可爹爹、娘娘待你甚好,视之如手足兄长,我也尊你、敬你,如师如长,你怎会……”如此地背叛我们呢!
萧崇璟大声质问,可愈发为事实的话语竟开不了口,反而勾起情绪,以致情至深处,大颗大颗泪珠,潸然而下。
“那又有什么用,可我依旧是奴。冤屈得不了昭雪,身份得不了恢复,只能日复一日地守着你这白丁蠢货,眼睁睁看着你这无才无德之人忝居高位。你们这群宗室子弟、荫庇后嗣凭什么靠一个姓氏、半腔骨血就轻飘飘抵了寒门大千学子十八年乃至一生的心血、努力,使得我们这些人只有能匿于你们的身形下兢兢业业地尽那所谓的辅佐之责,为你们编就一袭锦绣绯朱之衣、铺就康庄大道。这样……我不甘心呀……不甘心呀!”
晏菀看着陷入怨懑越加癫狂的方决,冷冷问道。“方先生高才,我的确佩服,但为何定要引我入局、戕害我性命?若只是泄一腔之怨,我亦当击衣洗雪。”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方决转向杨旻,神情轻蔑地看着她,再缓缓伸出一截手指指着她,“她,国公夫人想将世子妃除之而后快,以扶赵云澜上位。她兄长,杨炎也想您再掀不开真相的滔天巨浪,让蜜蜂永远是无人敢质疑的毒物。根本就没有什么妥协相商、也没有那份李代桃僵的判书,只是我觉得您着实是太聪慧,能从细枝末节中挖掘出真相,这俩蠢货根本就都不赢您,于是决定陪您多玩会儿,无中生有、让假的变成真的,让您不至于死得不清不楚、难以瞑目,就有了后来那些‘饵’,甚至为确保计划成功,我特意献言让世子前往荆南路借虎啸卫剿匪,支走他,可他呀……一心挂念您,竟提早回来了一日,不然那殷殷红花之下,定是我给您选的归途!”
“一个好得很的风水宝地!”
晏菀两只眼瞪得浑圆,眼瞳里有勃勃怒火在燃烧,张口正欲大骂方决,岂料那厮又阴阳怪气地不讲人话。
“您看,今日您也设局坑害某,两相之下,你我不是扯平了吗?”
鬼才同你扯平!
明明是你想害我性命,我借机让你这头披羊皮的狼,露出真面目而已。晏菀正腹诽,见方决挂着盈盈笑意对她挤眉弄眼,恶心得连隔夜饭也快吐了出来。
“那这么说,我大哥根本就没有传信于我,要我回宅邸找账本?”理清思绪、看清全情的杨旻,愤愤看着晏菀发问,“今日的一切都是你这小贱人为引蛇出洞设得局!”
晏菀并不否定,锐利地看着方决,坦然承认,“赵铮同杨炎对我之所为,了如指掌,我便有所怀疑了,但当在公堂上见到魏文茵、窦七娘,我无比笃定身边那通风报信之人就是你。所以这两日我整日在牢房同杨炎关在一起,即使他打定主意不说话,我也不介意,只要诱得他发怒就好,那曾想救兄心切的国公夫人,见求不了南海公,便跌跌撞撞撞上了通判官署牢狱,我刻意回避,留他兄妹二人促膝长谈,竟真撬动了杨炎那紧闭的嘴。也就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带人来看看热闹呗!”
晏菀转过身,俏丽地对着杨旻笑如繁花,“国公夫人可别说得这么难听,好歹我现今也是您的救命恩人!”
“那我呢?你明知方叔同我情谊深厚、情同父子,还故意带我来此,让我知晓你所谓的真面目,好同他恩断义绝。晏菀,你可曾在意过我的感受,我也是个人,知晓背叛后会疼、会难受的。我平日里只是不爱动脑子,又不是没脑子,你就可以这样哄骗我,将我当成一件趁手的工具,利用来利用去了吗?”
三方乱斗,晏菀不曾料想萧崇璟这蠢货会突然加入,开口说出这样一番言论,转过头怔怔地看着无缘无故发火的他,见他含泪悲愤泣诉,指责之人正是自己,心中烦闷更盛,怒极反笑,问道:“怪我咯?”
可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晏菀越想越觉得气愤,不停地在心中怒骂萧崇璟蠢货,眼见欲逃走的方决同矜书又缠打在一起,愈发觉无意思,愤愤地转身,欲丢下这堆破事,独自回官署休息,却惊见杨旻趁乱中不知从哪里掏出把寒光凛冽的匕首,正朝这方刺来,赶紧侧身欲避开,孰料踩中一片碎瓷,竟滑倒着扑向萧崇璟。
幸好人没坠地,是他接住了她。
也自此刹那间,她的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听不见任何声响,但仍能看见萧崇璟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唇上下翕动、张合。晏菀虽听不见,但仍感烦躁,抬上手,欲捂住那张嘴,却柔软无力,悉数化为轻抚。只是渐渐地,那股柔软无力劲头席卷全身,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似一片轻浮的羽毛,连带魂灵也飘漾上天阙。
可却有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扯得她往坠。她晃了晃头,发现那碍事的人是萧崇璟,恶狠狠地瞪了眼他,抬手愈往上,欲遮住他那双热忱、灼热的明眸。可手心触及那片柔软的眼皮,滚烫地烧灼感由此蔓延到全身,由此心窝一热,但却有着什么东西如涓涓细流般,点滴涌出肢体,她被烫惊得放下手,尔后顺着他目光触摸到自己的身体,热热的却又冰冰的,她高抬举至自己眼前,才看清满手的殷红、满手的腥热。
——那可是她的热血呀!
恍恍惚惚地,她眼前越来越模糊,渐渐被黑暗所包裹。
但唯一的念头特别清晰,那就是:去他的萧崇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