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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立夏(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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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茵脸色惨白,认命般地闭上眼后又猛然睁开,不停地磕着头,怯怯地指着杨府内知,说道:“求通判大官人饶命,是他,是他带着人抬着阿舅的尸体找上民妇家的,也是他给了民妇家那口子一笔钱,让我们上街找通判娘子的麻烦的。这次也是他用民妇孩儿的性命为要挟,协迫民妇上堂作伪证,诬告是通判娘子私放的。”

“我就说我家娘子性格最是柔怯良善不过了,怎会干如此藐视法纪之事呢!”萧崇璟彻底松下口气,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感叹,却不想晏菀淡淡甩来一个眼刀,当即起身坐正。

庾亮:“……”

方决:“……”

“民妇自知罪孽深重、无可救赎,便自裁谢罪,再次睁眼时已身在乱葬岗中,民妇既想天有好生之德,不允民妇这般罪孽深重之人,轻易解脱往生,便起求生之意,欲离开越州,另寻生处。但民妇委实是放心不下自己那对命苦的儿女,一日便趁这摆渡娘子独身一人时劫了她,迫她去到民妇家带民妇的儿女来与民妇相聚,后也是民妇起歹意,迫她带民妇逃离越州,只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民妇不知哪里泄了踪迹,被这贼人识破寻到,带上公堂成为污蔑通判娘子的利刃,也不知这贼人同通判娘子结了什么深仇大怨,几次三番的将通判娘子往死里害。”

庾亮对魏文茵这番说辞自是不信,欲拿起惊堂木,吓一吓魏文茵,只不过他才碰上惊堂木边角,就被萧崇璟抢了个先。萧崇璟重重一拍,指着杨炎大怒道:“老王八,你怎地心肠如此歹毒,几次三番欲要我娘子性命,还准备将她给活埋了养那破劳子的邪祟吃人花。谋害宗亲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就该死!”

“她能杀夫,这等贼夫人的话怎能轻信。且她又是被世子妃所救,当然回护着世子妃。魏大官人,冤枉啊!”杨炎直接坐在地上,叫起冤。

晏菀无视杨炎,一步一步逼近杨府内知,“杨内知,老韩头究竟因何而死,你心知肚明。”

看着杨府内知跌坐于地,晏菀转过头,拍了拍手,林沭便带着一须发花白的老者上堂。

“这是城南回春堂王大夫,除了悬壶济世外,他还有一拿手技艺便是为那些已四肢僵硬的死者穿衣。也正是他为老韩头入殓穿衣的。”

回春堂王大夫向着公堂之上高坐着萧崇璟、庾亮见过礼后,清了清嗓子便开口,“韩福出事后的当晚,便是三娘到老朽家请老朽为韩福更穿敛衣的。”

“老韩头尸体可有异样?”

王大夫于与老韩头多年邻里,情谊自然深厚,许是想到好友惨死之状,王大夫深叹一口气,才颇为苦涩开口,“韩福身上就没有一块完好的皮,到处是青青紫紫的淤青,特怕是背上的骨头也是断完了的!连颅骨都是碎的,也不知是那个心狠手辣的杀才干的,处处致命,真是冤孽啊……冤孽。凭老朽行医多年的经验看约莫是棍棒重重敲打出的伤。”

“那当时可有中毒迹象,如嘴唇发紫,指甲乌黑?是否能断定是中钩吻之毒?”

“有!可就算没有中毒,韩福身上那些累累重伤,也是活不了的!不过……说到钩吻,老朽倒是想起一桩事,就在韩福出事的前几天,楞生来老朽铺子买砒霜药老鼠,但这东西毒性实在是太烈了,老朽就算是用药也万分小心,家中也不敢多囤,是以那日楞生来时,铺子中根本就没有那物,只是那日也恰好来了些烂肠草,也就是钩吻,打算同防风、独活一起研末,卷包在纸里用来熏灸治老风湿,也就改卖为钩吻给了楞生。”

“民妇可以做证,阿舅到家之时已然断气,也并无中毒迹象,而是这人走后,民妇夫婿灌下了药老鼠的汤汁,见灌不下则改用汁水浸泡。”

晏菀转过头,又重新看向杨府内知,冷笑道,“为何不尸身完好的入土为安,而是一把火烧个干净。就是怕我为证自己清白,会重新掘地查看老韩头的尸身吧!这样就什么也藏不住了。那我猜猜,老韩头究竟是怎么死的……是被你们用很粗很粗的木棍,一棍一棍地打死的,就算他不住地求饶、喊着疼,你们也没有停下,反而轻蔑调笑地看着他为求生而挣扎得狼狈不堪,甚至这样的卑微、狼狈不堪取悦到了你们,更加放肆地捶打着,只为他痛苦的求饶呻吟声更大,直到……他感觉不到疼,喉咙也再无法喊出一个字!”

晏菀语速虽越来越快,音调越来越重,但她仿佛能感受到那日落在老韩头身上的棍棒也一同落在了她身上,甚至她就是那日的老韩头,不停地告饶,不停地扣问苍天他想活着怎么这么地这么地难,分明他就已经这样的用力了呀!她的心被撕裂得很厉害,鼻头也酸酸的,蓦地,她听见一声响,似所有终是已成定局、尘埃落定,于是她在眼泪快要流下的那刻,紧闭上双眼。

“草菅人命、狠毒至致,像你这般的恶徒理当斩立决,上告慰冤魂,下警示百姓!”唰唰地又是一连串木片落地的声响,晏菀不用想都知道那是萧崇璟的声音,他说这句话是有多么的义正严辞、正义凛然。

不过,今日有他在,真好!

杨府内知被衙役拖下去时,口中仍大喊着冤枉,晏菀见他仍有一些消息要透露便止住了衙役。

“通判大官人……不不不……世子爷、世子妃,小人冤枉啊!小人只是按夫人、还有七娘子的吩咐办事而已。是这花匠不好……对,是这花匠命不好。他是我家六郎君请回来养护花草的,他还能种了雀舌兰,种得很好,原本六郎君是打算过几天让他去矿上种花的,谁让他冒犯到了回府的七娘子,夫人为了安抚七娘子随手一指便就这样了。”

杨府内知口中的七娘子便是南海公夫人杨旻。她是南海公续弦娶的继室,还未曾为南海公开枝散叶。但因着是正经娶的嫡夫人,她一入南海公府时南海公便将第五女赵云澜交予她抚育。彼时她也是豆蔻年华,才为人新妇,兀地被塞了个孩子,也不知该如何看顾,消沉了段时间,任赵云澜自生自灭。

初时,她也想过与南海公和和美美,如寻常夫妇那般恩爱不疑的,但南海公一心政务,对她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久而久之她心思也就淡了。可她终究没有子女傍身,最后是长嫂杨夫人杜其泠的劝说下开始对赵云澜上心的,自认是亲力亲为地尽心养育赵云澜。

可半路出家认的母女,那会有舐犊、春晖之情,她与赵云澜终究是隔了层肚皮,许多事上都有分歧、冲突。就譬如南海公属意赵云澜入宫侍奉今上,她全心帮扶赵云澜,愿成就她与萧崇璟的一段佳话,倒不是多爱护赵云澜这便宜闺女,而是一为了阻止赵云澜成为宫妃,好气焰嚣张地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二则是怀王世子萧崇璟如今已有正妻,赵云澜想要上位必需施展下作手段,如此一来她也有了能拿捏着住赵云澜的把柄。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同长嫂的一顿如意算盘,竟毁在了自家嫡亲的乖侄儿身上。但将错就错,她念着赵云澜终究是南海公府的姑娘,嫁进杨家,不就将杨家更紧绑在南海公府这艘大船上了,也就同意了这门亲事,那曾想赵云澜竟不愿,一天天在家中寻死觅活的,说是宁愿做萧崇璟的妾也不愿嫁入杨家做正头娘子。

她一气之下,同赵云澜放了些许狠话,便回了娘家杨府,欲找长嫂谈谈话、散散心,也好共商出个办法好针治赵云澜这不听人话、耗费人心的小蹄子。

她是家中幼女,自幼备受宠爱,被所有人捧在手心上偏疼,就连后嫁入杨家的壅西名门贵女嫂嫂杜其泠与同为崇南大家出身的云映之都对她恭敬有加,那曾像是在南海公府处处低人一等、处处被所谓的规矩圈囿。是以甫一回家,见旧景旧人,杨旻心情好上几分,将烦心之事尽抛脑后。

杨夫人因着一些内知之事,有所耽搁,杨旻便在婆子仆妇的簇拥下独自于花园闲逛,这才有了后续之事的发生,一笔冤孽的糊涂债。但要问起因也只是,老韩头为救一株虫蛀濒死的花,埋头浇花肥,而这花肥是自家沤的,掺合了许许多多的动物粪便及腐植之物,虽效果奇佳,但气味着实难闻了些。也就真要人命的是这难闻的花肥不仅沾了杨旻心爱的花枝,也脏了她昂贵、精致的绣鞋。瞬间她平静下来的恼怒又卷土重来,姗姗闻讯赶来的杨夫人为平息杨旻不依不挠的怒火也就随意指着内知让拖下去重罚,就此了断一条微若尘埃的性命。

可叹的是,这条微若尘埃的性命于她人却是重若山川,在那风雨飘摇的茅屋小院中仍有家人等其归家。

可讽的是,如今杨府花池中,花犹在,而护花之人早已堙灭于尘。

“这人死了,小人本想着给他家人一点银钱便了事的,哪知通禀其余事物时,闻见夫人同七娘子谈笑说世子妃娘家倒台了,世子妃正当街卖什么蜂蜜糖水。小人恍然忆起这刚死的花匠曾说过,蜜水之甘,胜过琼浆玉液,他今早刚尝过,小人为了讨好夫人与七娘子便献了条栽赃嫁祸的计谋。”

“你……你……你这刁奴……”杨炎一脸震惊,似也是第一次知晓这事,见杨府内知毫无骨气地跪地磕头求饶告冤时,仰头长叹,“妇人误我…无知妇人误我呀!”

“杨炎,明明是你多行不义必自毙,何需责怪他人呢!”

“这人你可认识?”

杨炎就着晏菀的目光望去,见两名衙役搀扶着一五大三粗的男子缓缓走上公堂。只是这男子似乎伤得不轻,左眼处仍裹着厚厚的纱布,裸露出来肌肤上有数不清紫红的斑点,密密匝匝,似棋子铺满棋盘,无从下手。

“家主,可曾记得小人,小人是石遇风啊!”

“你……你……你不是死了吗!”杨府内知惊恐地看着石遇风,似见不洁之物,哆哆嗦嗦往后退却,“你究竟是人是鬼?”

“当然是人呢!家主想要小人这知道太多的人死,但上天偏偏要我活,好揭露您所干的那些腌臜、恶毒之事。”

石遇风怨毒地看着杨炎,杨炎只冷冷清清地扫视一眼,他那双眸与其说是古井无波、无忿无怒,不若算是他这人就算处败军溃走之际,仍视底下凡人之命为蝼蚁,卑微渺小似尘埃、注定掀不起什么风浪。

然他忘了,捻聚成峰的风浪,亦可移山填海。

石遇风越过杨炎,跪倒在地,大声痛陈罪状与冤屈。

他父亲原是越州府衙中的皂吏,是以从小便会些拳脚功夫,稍大些年岁又经由出身行伍的师父指点一二,武学造诣更上层楼,未及弱冠便在城南闯出一番名头,手下聚了一大帮三教九流之众,为祸一方。

按寻常事理发展来说,他这般的恶徒是应被官府勦灭的,但凑巧他生于崇南、长于崇南,他的这番营生名头被杨炎相中,在一些杨炎这样的贵人不便露面的行业、场合,他成了那只最为趁手的黑色工具。这些年来他用赌坊、青楼舞肆替杨炎敛财,背地里不知干了多少强买强卖、拐卖人口、逼良为娼、设局侵占他人财产、家业致使家破人亡的黑心肝事。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件现今他也无法参透之事,那便是杨炎定期嘱咐他令人在人头稠密之地,燃上一截馥郁芬芳的香烛、抛洒一种特制的甜水,随后引来毒蜂作乱。值此之际,他每每于高楼中冷眼旁观,有人呼叫、有人躲避、有人受伤、有人死亡,总是无动于衷。但的的确确未曾想过,有一日自己及其亲属也会是人群中人。

也直到那一刻才知,蜂针入血肉是真疼啊……自己也是只是茫茫凡夫俗子,终会死亡!

石遇风交待完,院中、檐下围观百姓群情激愤,手中有什么东西就纷纷往堂中杨炎、石遇风那处扔去,甚至有受迫害者欲冲破衙役的拦挡,贴身肉搏只为复仇泄恨。

晏菀在一片鼎沸民怨中直视庾亮,“庾知府认为这般罪大恶极之人该当何罪?”

庾亮既不敢同晏菀对视,觉她那双眼那是什么眼,分明就是两柄泛着寒光的利箭,只要下一刻脱弦射出,就会将他捅个对穿。但他更不能无视民意,否则那群虎视眈眈的刁民就会冲上前喝他血、啖他肉。

骑虎难下之际,他眼神飘忽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本官认为……这等罪行按律当……当……斩!”

“哦!是秋后问斩,还是斩立决?”

“是……是……”

“当然是斩立决呢!统统斩立决,他们这伙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百姓,西山那矿场里白骨累累呀,怨气重得很呢!本世子去了一趟就病了,可是接连喝了好日的药!”萧崇璟拿出木筒中最后一支决令,重重扔下,为这一连串的事划下最终的句点,“杨炎、石遇风二人罪大恶极,现本官判斩立决。杨府内知伙同杨家家丁数人杀害花匠韩福当秋后问斩!”

有罪者伏诛,堂外百姓听见恶人得该有的惩罚,纷纷喝彩。

晏菀仍紧盯着庾亮,盈盈笑道:“庾知府觉此判决如何?”

“好……好得很!”

木已成舟,再无转圜之机,庾亮避开杨炎那双怨毒喷火的眼,擦着额角涔涔冷汗,落荒而逃。然还没走出公堂便见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驱散公堂内外围观的百姓,而后又一队高举着旌幡的仪仗卫有序迈入。

“王都知,请!”

是一道沉稳威严的男声,庾亮面上不由一喜。

“老朽岂敢为人先,还是国公爷先请!”

另一道温润老者声在推婉,不过实在抵住那威严男声的再三谦让,抑或是老者只假面上的推脱,他那等身份、差事终是要为人之首的。

而后晏菀便见一着薄墨色九重纱縠、头戴黑色官帽的清矍、抖擞老者迤迤然步入堂。

“王翁翁……”

萧崇璟面上一喜,当即撩袍跑上前。

晏菀淡淡扫了眼老者身后熙攘、迤逦的人群,不经意间竟看得一个熟悉又出乎意料的的白色身影,顿时拧紧眉头,暗道不好。

怎么会是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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