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紫青山浸在一层薄雾里,山风卷着草木的清苦,轻轻拂过廊下。
云知简坐在一张铺着软绒的太师椅上,腹部高高隆起,已快临盆,行动间都带着几分滞重。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料上暗纹,再抬眼时,目光落在远处叠翠的青山与蜿蜒的绿水间,眉峰不自觉地舒展开,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看不见的宁静笑意。
她缓缓往后靠了靠,后背抵实柔软的靠背,力道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腹中的孩子,随即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呼吸渐渐匀长,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睡意昏沉间,她坠入一个冰冷的梦。
梦里没有紫青山的清宁,只有刺目的红,燕北辰浑身是血地倒在她脚边,玄色锦袍被血浸透,黏在身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艰难地抬眼,眸子深处是化不开的痛楚与愧疚,泪水混着血珠从眼角滑落,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简,对不起!我……”
话未说完,他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双眼紧紧闭上,眼角的泪还凝在那里,带着无尽的遗憾。
云知简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她想蹲下身,双腿却像灌了铅,只能张着嘴,撕心裂肺地呐喊:“不,小北、小北……”声音嘶哑,却只换来一片死寂。
“小云儿,小云儿……”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云知简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已满是冷汗,发丝黏在光洁的额角,胸口剧烈起伏着。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着她的皮肤,楚夜白俯身看着她,眉头拧成一团,额头上也渗着细密的汗珠,眼底满是焦灼,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别怕,我在”。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楚夜白,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不是梦里的血腥味,那颗狂跳的心才稍稍落地——原来只是个梦。
可即便知道是梦,心底的焦虑与不安却丝毫未减,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隐隐作痛。
那日丛林遇刺后,她和楚夜白带着谢沐清的尸体回了安顺老家,看着他入土为安,便跟着楚夜白隐居在了这大燕南部的紫青山。
这里远离朝堂纷争,远离那些是是非非,可这几个月来,她从未主动问过楚夜白一句关于燕北辰的话,像是刻意要将那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抹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刻意的遗忘,不过是自欺欺人。
楚夜白抬手,用干净的锦帕轻轻擦拭着她额角的汗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迟疑,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小云儿,你想不想见他?”
空气静了许久,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帘角。
云知简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指尖轻轻覆上去,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自我取下戒指起,他和我已经是过去式了,已经没有必要再相见了。”
楚夜白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他太了解她了,嘴上说得决绝,眼底的落寞却藏不住。
他在心底轻叹:过去式?怕是在你心里,对他的思念只会越来越深,对他的情更是越来越浓,永远也无法成为真正的过去式。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小云儿,你应该没有看过他给你的信吧,你真的误会他了。”
云知简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楚夜白说的只是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没有回应,也没有追问。
楚夜白没有放弃,继续缓缓说道:“他告诉我,有段时间他被人暗中下了情蛊毒之幻心。他发现自己可能中毒的日子,就是你背着他假传圣旨,恢复那两个女人名份的那日。
他说,那日他无法自控,深深伤害了你,事后恢复理智,他陷入了极度的痛苦和困惑中,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
“于是他连夜起程去了大燕护国寺,经方丈诊断,他确实中了毒。本来他的毒还需五天才能完全解除,可得知你出事后,他便急急忙忙离寺追赶我们。
所以,在他没有回静心殿的那十来天,宫中的燕北辰,并非他本人,而是易容成他模样的元崇安。因此,在慈宁宫,对你那般冷漠绝情的人,其实是元崇安。”
这话像一颗石子,轻轻投进了云知简平静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她猛地抬眼,呆愣地看着楚夜白,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先前的平静瞬间被打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不安:“情蛊毒之幻心?这是什么跟什么?”
“小云儿,你虽精通医道,却对毒药及江湖上的邪门之术不甚了解,更别说这种顶级毒药。据我所知,这世上如今仅有一人能制出此毒。”楚夜白耐心解释着,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神情,生怕错过一丝变化。
云知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思索,随即开口猜测,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贾君浩吧?”
楚夜白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算是默认。
云知简垂眸,脑海里闪过燕北辰那段时间的模样——无故的猜忌、失控的脾气、冷漠的眼神,那些当时让她不解甚至心寒的状况,此刻一一有了答案。
她抬起眼,眼神认真,语气带着几分求证:“情蛊毒之幻心?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中毒之人会对心爱之人产生幻境、多疑、失控等虚幻的、没有道理的想法和信念?”
“基本如此。”楚夜白看着她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语气软了几分,“不过这种毒是慢性的,后期更会让中毒之人心境生不如死,慢慢失心成魔。你不用担忧,他的毒似乎是已经完全解了。不过……”
他的话突然顿住,尾音里带着一丝迟疑。
云知简本是靠着椅背的,闻言缓缓坐直了身子,腹部的沉重让她微微蹙了蹙眉,可她没有在意,目光紧紧盯着楚夜白的眼睛。
他眼底的迟疑与凝重,像一根弦,紧紧绷住了她的心——燕北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她沉默了片刻,又缓缓躺了回去,闭上双眼,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夜白,告诉我这几个月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故吧,不用担心我的承受能力,也不用担心我的身体。”
她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楚夜白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终究还是如实相告,将燕北辰回宫后的所作所为,一一说给她听,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
云知简听完,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震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没想到不过几个月,大燕皇宫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对了,皇太后和柳贵妃二人,还好吧?”
楚夜白沉默了片刻,语气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惋惜:“逼宫当日,宫中混乱,身怀六甲的柳贵妃受到惊吓,不慎摔倒在地,引起小产,失血过多而亡。至于皇太后,因其唯一的胞弟元崇安逝世,伤心欲绝,如今还卧病在床,神志恍惚。”
“柳贵妃死了?”云知简猛地坐了起来,腹部的牵扯让她皱了皱眉,可她浑然不觉,目瞪口呆地看着楚夜白,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那孩子呢?有没有活下来?”
楚夜白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柳贵妃怀的是龙凤胎,两个孩子生下来因不足月,身子太弱,体重过轻,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先后夭折了。事后,燕北辰厚葬了她母子三人,追封了谥号,也算尽了一份情分。”
泪水无声地从云知简的眼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的心情沉重而难过,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那样一个女子,芙蓉如面柳如眉,闲静得如姣花照水,她的生命,竟然如此短暂和悲哀。还有沐飘雪,那么年轻的一个世间少有的绝美少女,其实她只不过是……”
“小云儿,她们都曾伤害过你。”楚夜白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他不想看到她这般心软,这般为难自己。
云知简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我倒不是圣母,还是那句话‘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细想下来,她们不过是为了一个‘情’字,不过是受人迷惑、被人利用罢了。
死者为大,过往的一切,也就没有必要再去计较了。我也只不过是感慨,生命太过脆弱。况且,我此刻还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并没有损失什么,而她们,正值花季,生命却已终结。”
她的思绪突然飘回那日,她急匆匆地去龙乾殿找燕北辰,刚进内室,就听到了男女缠绵的呻吟声。
虽然离龙床还有一段距离,看得模模糊糊,却也能看清帐内赤身裸体相拥的身影。
楚夜白刚才说,那段时间宫中的燕北辰是元崇安易容的,那么,沐飘雪岂不是错把元崇安当成了燕北辰?
如此一来,她的那些荒唐,她的那些罪状,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