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宏雅没有催促,等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另外,晋王千岁也一直希望表姐能认祖归宗。若不是爷爷从中阻拦劝说,王爷怕是早便派人来寻你了。无论如何,王爷都不会再让你流落在民间,他已下令让人接你回京都,爷爷得知后,才游说他,让我来办此事。”
云知简依旧沉默,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表姐,你的一切,三爷爷都曾叮嘱过爷爷和二爷爷,今日亲眼所见,我也真切感受到了表姐的为人。”莫宏雅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诚恳,“可表姐,不管你当年如何流落民间,你身上流着晋王的血,是他的千金。身为郡主,你想长久地待在这偏僻的静安县,过平静的日子,恐怕是不现实的。”
云知简闻言,缓缓站起身,转过身背对着莫宏雅,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轻轻叹了口气。
风拂起她的裙摆,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眼底满是茫然与挣扎,暗自思忖:舒月,你终究还是给了我一个难题。我曾答应过你,若你父母过得不好,我便替你孝顺他们,所以莫爷爷的孝道,我理应尽。可你父亲……我真的没有选择吗?
“莫公子,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谢你。”她转过身,语气里满是无奈,“只是我一直都是个普通百姓,突然变成郡主,我……一时难以适应。”
莫宏雅也站起身,走到她的右侧,目光与她平齐:“表姐,当年遇见莫爷爷时,你应该就已知晓自己的身世了吧?”
云知简的眼神暗了暗,语气带着几分忧伤:“你或许会奇怪,我为何不叫莫爷爷‘姥爷’。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我,将毕生医术都传授给我,这份恩情,我永世难忘。我固然把他当作亲人,但不是以外甥女的身份,而是徒孙。所以,莫爷爷的孝道,我无论如何都会尽。”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诊所的方向,语气坚定:“可自我来到静安县,就把这里当成了家。这里有我的诊所,有我的患者,我的一切都在这里,也属于这里。我不仅仅是因为身为大夫,不能轻易离开岗位,更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亲手打拼来的,让我如何割舍?我想,莫爷爷是懂我的。”
后院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吹过月季花瓣的轻响。
许久,莫宏雅才打破沉默,语气里满是敬佩:“表姐,虽说是初次相见,但你的事迹,在中原地区早已无人不知。今日亲眼所见,更是知世人所言非虚,我对表姐,是由衷的敬佩。”
云知简淡淡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只是尽了大夫的本分,世人太过抬举我了。宏雅,我真的一定要见晋王吗?一定要认亲吗?”
莫宏雅神色凝重,缓缓道:“表姐,恐怕连皇上,都要召见你。”
“什么?”云知简眼中满是惊诧,身子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地步。
“皇上本就对你充满好奇,后来从晋王那里得知,你竟是他的嫡系亲侄女,更是迫不及待想要召见你。”莫宏雅耐心解释道,“另外,表姐认识十五殿下吧?自从他认识你后,就一直跟皇上吵着要跟你学医。你或许不知道,他已经出宫好几次,想来找你,都被拦下了。”
云知简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笑意,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我与他确实有过一面之缘,倒没想到,他一个皇子,竟还有这般可爱的一面。”
“他每次见到我,都要提起你。”莫宏雅补充道,“至于你的身世,除了王爷、皇上,还有爷爷、二爷爷和我,其他人暂时都不知道。”
云知简轻轻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可我这一去京都,见了王爷和皇上,怕是全天下人都会知道,本国有个麻雀变凤凰的故事了。”
“表姐言重了。”莫宏雅神色认真,语气坚定,“表姐本身就是绝世女子,并非麻雀变凤凰,你只是回到了本该属于你的位置。”
云知简没有反驳,只是苦笑了一下,眼底的无奈愈发浓重。
“表姐,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无可奈何。”莫宏雅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虽说你还未认下我这个表弟,但王爷与你有血缘之亲,我们莫家,也是你的亲人。表姐,你不该过得这般孤单。”
“谢谢你,宏雅。”云知简抬起头,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但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
听到她终于叫自己“宏雅”,莫宏雅脸上瞬间露出欣喜的笑容,语气也愈发恳切:
“表姐一个柔弱女子,漂泊在外,这些年的艰辛,我不难想象。我知道你有自力更生的能力,但天上的三爷爷、三奶奶,还有筱柔姑姑,一定希望你能过得更好、更温暖。你今日的成就,他们在天之灵,也一定为你骄傲。”
云知简看着他,目光在他的锦袍和周身的气度上扫过,微笑着问道:“宏雅看着虽是文弱书生模样,想来,在朝中应是担任要职吧?”
莫宏雅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轻轻转移了话题。
就在这时,红红从诊所方向匆匆走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小姐,有人来看诊,楚公子问你是否出诊。”
云知简看向莫宏雅,脸上露出几分歉意:“宏雅,实在抱歉,我得先去忙了。”
莫宏雅摆了摆手,理解地笑了笑:“表姐不必客气,正事要紧。我住在静安城中的客栈,明日辰时,我过来接你。”
云知简看着他,终究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莫宏雅起身,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出后院,示意随从跟上,马车缓缓驶离,很快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莫宏雅一走,红红便凑上前来,眼底满是疑惑,压低声音问道:“小姐,方才那位公子,叫你什么?表姐?他到底是谁啊?”
云知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微笑道:“红红,这事晚上再说,现在我们先去忙正事。”
夜色渐浓,诊所关了门,后院的灯盏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映着三人的身影。
云知简坐在石桌旁,简单地向红红和楚夜白讲述了温舒月的身世,还有自己与莫家、晋王的渊源。
红红听完,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惊叹:“小姐,原来你竟是流落民间的郡主!我就说嘛,小姐这么好,身世怎么可能平凡!不过这事,主子知道吗?”
云知简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复杂。
楚夜白坐在一旁,指尖轻叩桌面,语气清冷平淡,没有多余情绪,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直截了当问道:“小云儿,打算怎么办?”
“夜白,你也听到了。”云知简叹了口气,语气无奈,“若不是莫爷爷临终嘱托,我怕是早已被晋王或是莫府的人接回京都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带着几分清冷,“夜白,我平静的生活,这次怕是真的要被打破了。”
红红见状,连忙起身,拿了一件薄披风,轻轻披在她的肩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和担忧:“小姐,你不会丢下红红吧?”
云知简转过身,看着红红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坚定的楚夜白,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红红,我并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人、什么事,但我还是我。我会尽量尽快赶回来,你和夜白,就在这里等我,好吗?”
“不行!”红红连忙摇头,语气坚定,“小姐,我是你的贴身丫鬟,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况且你要应付那些达官贵人,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楚夜白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语气依旧清冷,没有多余铺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京都险恶,你应付不来。我们既是相知相惜的最佳拍档,我断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云知简看着眼前的两人,眼眶微微湿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好,我们三个,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我们都不离不弃。对了,还有暗处的巴格尔,这些日子多亏了他默默守护,等我回来,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三人相视一笑,轻轻碰了碰茶杯,约定好之后,便各自回房,简单收拾起明天前往京都的行装。
夜色渐深,静安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他们三人都知道,从明日起,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院角的老槐树落了半地碎影,风卷着细碎的花瓣飘擦过肩头,楚夜白刚踏出房门,便看见云知简立在树底下,脊背挺得很直,却透着几分发怔的软。
她微微仰着头,眉眼垂着,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布纹。
楚夜白放轻了脚步,靴底碾过落英,声音压得极低,缓缓走近她身侧。
他垂眸看着她的发顶,喉结轻滚了滚,声音压得比风还低,没有多余的起伏,却裹着藏不住的温软:“小云儿,别愁,有我在。”
云知简闻声转过头,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的茫然散了些,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眉眼弯了弯,声音轻得像风:“嗯。”
不远处的回廊下,红红攥着手里的帕子,悄悄探着身子,小脑袋微微歪着,目光黏在两人身上。
她咬了咬下唇,心里软软地嘀咕:小姐,他真的好傻呀,明明知道你心仪的是主子,却还是这样痴痴地守着,连心意都不敢明说,生怕给你添半点负担,只能日日装得云淡风轻的。
小姐,他对你的情,该有多深呀。
红红指尖攥得更紧,心里又乱又软:我到底喜欢他什么呢?是喜欢他温厚的性子,还是喜欢他看向小姐时,那份藏都藏不住的深情呀?
不过不管怎样,他让我懂了,爱不是一定要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