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
“嗯。”
“那里面的空气,让我觉得很冷。”沈知微盯着林晚,指尖在外套口袋里疯狂地敲击着,“不是温度的那种冷。是那种……像是有无数个死掉的我在里面看着我的那种冷。”
这种由于大脑重构而产生的、极其感性的直觉,让林晚感觉到一阵没顶的负疚。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以后就不来了。”
沈知微摇了摇头。她拉紧了外套的领口,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自毁的执着。
“不。那种冷感……很有实体感。它比你的小笼包,更让我觉得自己是真实的。”
回到病房时,周言正岔着腿坐在那把冷硬的椅子上,手里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散发出一种带有侵略性的、微酸的清香。
“哟,实验室一日游结束了?”周言语气随意,但她把橘子皮捏出汁水的动作,暴露了她此刻那种由于紧张而产生的停滞。
沈知微走到床边坐下,视线死死锁在周言脸上。那种长久的、由于试图打捞记忆而产生的专注,让周言这种大大咧咧的人也感到了某种不自在的窘迫。
“周言。”沈知微开口,语调依旧没有起伏,“你剥橘子的手法,很有规律性。但这并不代表你现在的心率是稳的。”
周言愣住了。那种剥开一半的橘子掉在腿上,橙色的汁液洇开一团尴尬的污迹。
“沈知微,你这是要把老娘当样本分析到什么时候?”周言吼了出来,眼眶却在一瞬间红得透亮。
沈知微嘴角那一抹浅淡的、由于生疏而显得有些僵硬的弧度,终于在这一刻定型。
“周言,你说话确实很大声。”沈知微说。
这种带有个人评价色彩的陈述,让病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秒彻底凝固。周言站起身,猛地转过脸去,肩膀由于过度压抑的抽泣而剧烈起伏。林晚看着周言的背影,又看向坐在病床上、由于做出了正确反馈而显得有些自得的沈知微,心中那座海德堡的冰山,又塌了一角。
周言离开后,病房重新被橘黄色的夜灯接管。
沈知微靠在枕头上,处方本在膝盖上摊开,却一字未动。她盯着窗外那株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妖异的银杏树,那根食指又在被面上开始了那种无意识的敲击。
“林晚。”
“嗯。”
“我今天在那间冷冰冰的屋子里,看到了一点影子。”沈知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描述一场还没醒的梦。
林晚的心跳在这一刻断了节拍。那种由于“真相即将揭晓”而产生的恐惧,让她的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在那个楼梯口。”沈知微侧过脸,那一小簇橘色的火种在她的瞳孔深处燃烧,“有一个人。她拖着一个很重的箱子,箱子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那种死寂里显得极其庞大。”
沈知微盯着林晚,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亮。
“那个人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我看着她的背影,我想叫她,但我发现我的声带像是被霜冻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沈知微伸出手,指尖在那张空白的纸页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凹痕。
“林晚,那个背着光的人,是你吗?”
林晚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顺着那个四十二秒的沉默,一点点滑向深渊。
“是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在对着整个荒原宣誓。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林晚当时要去哪儿。她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紧绷的脊椎在那一刻终于完全贴合进柔软的枕芯里。
“难怪。”沈知微呢喃着,声音越来越轻,“难怪我醒来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由于‘失而复得’而产生的震动。”
那种由于记忆残片而产生的、无法解释的情感共振,比任何逻辑都要有力。
“睡吧。”林晚俯下身,替她掖好被角。
沈知微的呼吸频率很快变得均匀绵长。那一页写着“林晚”的虚线后面,沈知微在沈睡前留下的最后一笔,在月光下变得清晰:
“如果忘记是为了让你不再害怕离开,那我宁愿永远不去找回那个在黑暗中失声的自己。”
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落在了柏油路上。
在那场名为“过去”的大雪里,她们终于决定,不再去打捞那些已经破碎的浮冰,而是就在这片温热的潮汐里,等待下一个春天。
林晚握住了沈知微那只微凉的手。
这一次,她不再是因为负疚。
只是单纯地,在这个不知何时会终结的、安静的深夜里,和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达成了一场最平凡的握手言和。
月光照在地砖的裂缝上,一切都显得那样慈悲且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