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彻底压下来的时候,医院大门那盏橘黄色的路灯在浓雾里晕开一团粘稠的光。自动感应门每一次开合,都带起一阵寒凉的微风,裹挟着深夜特有的草木灰烬味,在那条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走廊里横冲直撞。
林晚停在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泄出一道巴掌宽的橘色暖光。沈知微侧着身,阴影勾勒出她凹陷的颊骨和单薄的脊梁。她那只曾经在海德堡实验室里精准操作精密仪器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搭在枕边,指尖由于过度的消瘦而显得有些尖锐。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每一下都像是沉重地撞击在林晚的太阳穴上。
一种名为“重逢”的滞重感,在林晚的肺部缓慢扩张。
她轻手轻脚地挪向那把冷硬的铁椅,椅面传来的寒意顺着尾椎骨一路爬上后颈。她看着沈知微。夜灯的光在那张安宁的脸上画出一道温润的弧线,沈知微的呼吸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正在枯萎却又顽强抓着枝头的银杏叶。
父亲在阳台上那个佝偻的背影,以及那句“为他好,不是替他好”,像是两颗被岁月磨损得圆润却沉重的石子,在林晚的心底沉沉浮浮。
沈知微的睫毛颤了颤,随即像是一道微弱的曦光,在那双干净得近乎残忍的瞳孔里洇开。她看着林晚,眼神里那种初醒的迷糊只停留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笃定的安稳。
“你回来的比我预想的要晚了十二个小时。”沈知微开口,嗓音带着长时间未进水的艰涩,却意外地沉稳。
林晚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膝盖上猛地缩了一下,那种被精准捕获的狼狈,让她几乎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我回来了。”林晚的声音被喉咙里的酸意挤压得有些干瘪。
沈知微没有松开林晚的手。那种温热的、带有生机弹性的触感,顺着林晚的掌心一路烧进心室。沈知微的拇指在林晚发青的指节上轻轻摩挲,那个频率很慢,像是在平复某种看不见的涟漪。
“我等到第三天了。”沈知微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顺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过的实验周期,可林晚却在那里面听出了某种被极力掩饰的、由于漫长等待而产生的虚弱。
林晚感觉到一阵没顶的愧疚。在这两天里,她躲在那个名为“家”的避风港里,看着父亲在阳台上无声地忏悔。而沈知微,这个连过去都丢掉的人,却坐在这张白色的孤岛上,用一种近乎原始的耐心,在纸面上刻下林晚的名字。
“对不起。”林晚低下头,视线落在沈知微那根不再焦虑敲击的食指上。
沈知微没有接受这句廉价的歉意。她只是费力地从枕头下抽出那个处方本,由于指尖发虚,本子在床单上蹭出一道由于过度摩擦而产生的褶皱。
她把本子推到林晚面前,眼神里透出一种孩子气的、想要被奖赏的执拗。
林晚翻开了那一页。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行字,墨色从深到浅,记录着笔力逐渐耗尽的过程:
“第一天,林晚没回来。周言说她回家了。”
“第二天,林晚没回来。我想,她是不是不想要这盆绿萝了。”
“第三天,林晚会回来的。”
在那句“会回来的”下面,沈知微用圆珠笔反复涂抹了三次,力道大到几乎划破了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