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李娜就在想,如果再次见到蒋大明,她会怎么样。
她一直没有答案,她没想过他们还有再见面的可能,以这种方式。
李娜目光从上而下,瞧着蒋大明,这个角度对方眼里的算计与贪婪,一览无余。
给他一巴掌。
这是她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手掌撑长,用力,使劲甩出去,稳稳落在他脸上,最好让他摔倒在地。
面前的男人带给她充斥暴力的童年记忆,让她潜意识学到同样的暴力手段。
她没有恐惧,也没有被所谓羞耻与自尊束缚,步步向前。
不管接下来听到多肮脏恶毒的话,她都不会再动摇,她想。
她余光瞥见刚刚喷嚏声方向,有闪光灯,很快就灭掉了。
有人在拍,今天的事也很快就会传开。
她希望蒋大明说的话,狠毒,恶心,让她这巴掌光明正大。
她给自己找好角度,身体微斜,摩挲着手指,手掌微微发汗,目光甚至带有期待,跃跃欲试。
蒋大明看过来,先向前一步朝她靠近,她克制自己本能后退的举动,等着对方接下来动作。
啪——
肉包着骨头,撞击硬物的声音。
蒋大明跪下来。
他眼里不断流着泪水,“对不起小满,以前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只是想见见你,我们太久没有见了。”
李娜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蒋大明一声比一声大,一声盖过一声,波涛汹涌,汹涌的海水席卷着她的耳膜。
蒋大明跪着爬到她脚边,边哭边嚎,拽住她的裤腿,“以前是爹不对,是爹不好,爹没用,都怪爹太穷了。”
在场原本安静的众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压低,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这议论声如苍蝇一般嗡嗡作响,让她从心底升起烦躁。
许是有人见没什么危险,为了看热闹,往李娜方向开始靠近,越来越多人跟随,圈慢慢缩小。
嘈杂拉远,低语声变清晰,不少人已经将矛头指向她,人群挤压,靠近,掠夺她呼吸的空气。
蒋大明哀嚎又将其他声盖音,“爹知道你怪爹,这些年想着不打扰你…”
李娜眼神扫视一圈,语气不耐:“这就是你的不打扰?”
蒋大明见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赶忙道:“爹昨晚梦见你生病,又联系不上你,实在担心,才不得已这样。”
蒋大明嘴唇蠕动,将手往后缩,用力拉两下衣服,低下头:“对不起小满…爹给你添麻烦了…”
说着踉跄起身,一下子没站稳,向李娜伸手,李娜下意识往后躲,蒋大明又跌坐回地上。
围观者里有人倒吸口凉气,用谴责的目光看向她,同情的目光往着蒋大明。
亲眼看到这幕的人,都认为蒋大明好可怜。
李娜冷冷看一眼,蒋大明学聪明了,她冷静下来,现在事情没闹更大前解决,忍着反胃,平静道,“找个地方谈谈。”
“爹做的不好,”蒋大明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一把抱住她的腿,“我知道,你不想原谅爹,爹错了,爹真的错了。”
李娜生理厌恶,将腿扯开,蒋大明借势滚倒在地上。
蒋大明呜呜哭起来,“爹以前嘴笨,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但爹是真心想你好。”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鱼爹,每次都给你留着。”
李娜皱眉,“你…”
“小时候灯泡常坏,你害怕黑,爹唱歌哄你睡觉。”
李娜冷笑,“根本…”
“爹想陪着你,弥补过去的错,原谅爹好吗?”
李娜一直被打断,蒋大明不停曲解过往,说出来的话与事实截然相反,让她怒火中烧,“滚出去!”
蒋大明连连低头,“是爹不好,不能给你好的,都怪爹,爹不配得到原谅。你娘当初抛弃你再没回来,她不要你,都是爹没用。”
啪,她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闭嘴!闭嘴!闭嘴!”
李娜抬头,向前一步。
“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脸提她?!”
她的声音响彻大堂,周围旁观者眼神像钝刀一样谴责她,她像个十恶不赦的人。
“我没有被抛弃!”
额度减一。
她又小声重复一遍,“我没有被抛弃。”
撒谎的惩罚与胸口刺痛,她分不清哪个更疼。
之前说好的理智,此刻消失殆尽。
喉咙感到干涩,胃里积满苦水,不停翻滚。
她大口喘着气,粘稠潮湿的触感再次袭来,密密麻麻的黑色液体将她包围,附着在她脚上。
恶心,想吐,她无法动弹。
…为什么?
为什么永远这样?!为什么不能对我好点?!为什么每次都要把我拽下来?!
偏偏是我,偏偏是我!
凭什么!
不甘需要宣泄,她疯狂输出所有锐利的话,一句接一句,话如同她刀一样,恨不得扎死对方。
等她回过神,所有人用谴责的目光看向她。
她止了声,缓缓抬头,飞快扫过周围人的脸。
啊…搞砸了。
这么多年来,竟然没有一点长进。
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如那日一样。
好想逃。
该死,偏偏迈不动腿,抬起腿啊!
怎么把她困在这里,她窒息感涌上来,慌张下看到张熟悉的脸,他正拨开人群,眼神落在她身上。
贺岑。
他脸上那是什么表情?
她指甲扣进肉里,像毫无察觉似的。
同情吗?
居然同情一个疯子。
扑通,扑通。
贺岑心跳声响起,蒋大明在撒谎。
每一句,都是假的。
在这些谎话里,他窥见了李娜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