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岑身子动了动,眼睛缓缓睁开,正好与李娜对上。
“虾过敏,你对虾过敏。”
博叔所有的菜都是按照老样子做,就代表那些贺岑常吃,只有这道虾是他最后加上的。
虾是她爱吃的,她只跟贺岑吃过那一次饭。
贺岑刚醒,脑袋还有点懵,就听见怎么一句,他张口想解释,转眼看见李娜有些发抖的手。
“……对不起,刚刚吓到你了。”
“你有病吧?现在!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是你,为什么跟我道歉?你知不知道自己虾过敏?为什么要吃?”
李娜越说越生气,语调不自觉调高,俨然忘记这里是医院。
护士进来提醒,李娜反应过来将声音收小,怒气却丝毫没减,她实在不懂,这种行为跟精神病一样,明知道虾过敏还要吃。
贺岑挣扎着想要起身,晕久了,有些费力。李娜冷着脸一把将他摁下去,“躺着也能说。”
“抱歉…以前没那么严重,我车里有药,没想到……”
李娜从旁边拉把凳子坐下,“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脑子,我问你,为什么要吃?”
“你看起来很开心。”
“所以?”
“我怕扫兴。”
“……”
李娜沉默片刻,贺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她啪的一下站起来,拿起手机开始捣鼓。
“怎么了?”贺岑弱弱的问她。
“给你约个精神科。”
“不用,”贺岑拉下她的衣角,“我有心理医生。”
“…?”李娜反应过来,“…!”
贺岑连忙解释,“我已经好了,真的。”
见李娜一脸不信,甚至有点想躲着他的意思,他赶忙解释,“我昨天没有吃,因为我没有吃,扫了所有人的兴。”
贺岑将昨天在家发生的事情,简洁陈述。
“……”
李娜听完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贺岑昨天的愧疚代际到今天,愧疚于昨天饭桌上没吃的那口虾。
李娜轻轻叹口气,“他们知道你对虾过敏吗?”
“…我,”贺岑沉默会,撇过眼,“我不知道。”
或许知道,或许是忘了,他不清楚,他也害怕答案。
“我不知道。”贺岑低声重复一遍,“我与他关系不算好,大部分时候我不认同他,只是那一刻我觉得争辩没有意义,他瘦了很多,跟我记忆里变的不一样了,好像没有力气再骂我。”
李娜欲开口,她没有安慰过人,一时不知说什么。
她想起那个男人,姑且算作她父亲,虽然这点她不愿承认。
第一反应是恨,恨掩盖了所有的情绪。
她尽量摒弃情绪看待过往,约莫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还不太有记忆,有个印象,是一幅画面,和酸涩的果子。
李娜开口:“你吃过半生不熟的柿子吗?”
贺岑摇头,“没有,怎么了?”
“在我印象里,小时候家门口路边上有棵柿子树,常年不结果,有一年那干秃秃的树枝,突然冒出些果子,还是青色的。
我就盼哪盼哪,没过几天,表皮慢慢变红,但我摘不到,我那时小,不够高,只能远远的看着。”
她可馋了,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连水果都少见。
心里那叫一个急啊,生怕哪天被人摘走了。
她鬼鬼祟祟的举动被男人发现,男人悄摸跟在她身后,突然吓她一跳。
她一下被吓哭,哭声洪亮高昂,不懂得怎么控制情绪,除了被吓一跳,还有吃不到果子的着急和这几天的委屈。
她哭的厉害,男人还乐呵呵的逗她,“怎么啦?是不是想吃柿子?”
她抽抽搭搭地说,“高、好高。”
男人蹲下来,将她架在肩上,她整个人骑在男人头上,一步步地,摇摇晃晃地,向柿子树走去。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么高的位置,高到可以碰到看起来更高的柿子树,她非常高兴,那天的天很蓝,云朵很白。
她伸手去摘不是柿子,而是太阳。
她了摘很多柿子,迫不及待拿一颗放到嘴里,酸涩,邦硬。
其实一点都不好吃。
明明一点也不好吃。
但柿子的味道就那样留在心里。
贺岑静静的听李娜描述着,眼前出现副栩栩如生的画面,一个几岁的小女孩骑在父亲的肩上,兴高采烈。
“这感觉就像半生不熟的柿子,”李娜道,“我与他的关系也不好。”
甚至可以用差到极致来形容。
她不想用父亲这个称谓代指,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后来他骂我,阻挠我读书,将我困在厨房。”
李娜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太久了,久到我都忘记了。”
在支离破碎的记忆里,还有这样的时刻。
有这样一颗涩口的柿子。
贺岑目光停留在李娜的脸庞,白光隐去她此刻神色。
他没有吃过生柿子,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国外断绝联,做了盘难以下咽的蛋炒饭,但他又饿的不行,半嚼半咽,生吞。
感觉难以消化,仿佛在胃里扎根。
看着书房里年迈的父亲,他没法忘记以前,也没法恨父亲,就像那天晚上的那盘蛋炒饭。
不是误会,无法说开,是伤害。
人会变,但爱与恨不能相抵。
“贺岑,”李娜开口,“尊重你自己的感受,所有人里自己最重要,当下最重要。”
“不喜欢就拒绝伤害,别那么好脾气,你越这样,我就越想欺负你。”
李娜今天的额度早就用完,她瞧见顶上零,难以想象自己居然在这讲大道理,还是真心的,自己都没活明白,还去教别人。
所有人里自己最重要,当下最重要,居然能从她口中说出来。
谎言额度忽然一闪一闪,3-0慢慢变成了2-0。
这代表她每日的额度减一,以后一天只能撒两次谎!
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