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得彻底,天边破开一道清浅的彩虹,横跨在湿漉漉的山林与城市之间,水汽氤氲,把整片天地都晕染得温柔,却照不进喻随安与周康寻之间那片僵持沉默的空隙。
喻随安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先给医院回了一通电话。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淡淡告知人已找到、安全无恙,稍后便会送回医院,让医护人员不必再慌乱寻人。
挂断医院来电,他指尖微颤,拨通了周康寻姐姐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带着哭腔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孕期本就脆弱的声音里满是惶恐:“随安?是不是康寻有消息了?他在哪里?有没有出事?”
“姐,我找到他了,没事,人很安全,”喻随安放轻了语调,难得带上一点安抚的意味,“暴雨刚停,山路不好走,我现在送他回医院,你别着急,别乱跑,注意身体,也注意宝宝。”
那头沉默几秒,压抑的哭声低低传来,带着无尽的后怕与感激:“好……好,我在医院门口等你们,谢谢你,随安,真的谢谢你……”
“应该的。”喻随安简短回应,不等对方再多说,便挂断了电话。
他抬眼,透过车窗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周康寻。
对方依旧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却安安静静地等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他身上,像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归处的孩子,带着惶恐、不安,还有不敢言说的依赖。
喻随安收回视线,发动车子,缓缓开到周康寻面前,车窗降下,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上车。”
周康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车厢内空间狭小,两人之间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湿漉漉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绿植、天边清晰的彩虹,一切都鲜活明亮,唯独车内一片死寂。
喻随安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神情淡漠,仿佛身边坐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可他余光里,却清晰地感受到,周康寻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他身上。
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带着滚烫的温度,带着压抑的疼惜与愧疚,一寸寸描摹着他的侧脸、他的眉眼、他微微抿起的唇线、他沾着雨水的发梢。
那目光太专注,太沉重,太直白,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烫得喻随安指尖微微泛白,却硬是强撑着,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一路无言。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车内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和两人各自压抑的呼吸。半小时的路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喻随安稳稳将车停在医院正门不远处的停车位,熄了火,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周康寻,摆明了一副“送到即止、互不相干”的姿态。
周康寻却没有动,他依旧维持着坐着的姿势,身体微微侧转,目光牢牢锁在喻随安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楚、心疼、悔恨、不舍,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让他喉间发紧,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答应过我,不会再伤害自己。”
这句话落下,车厢内的空气骤然一紧。
喻随安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凉,带着被伤透之后的漠然与自嘲,没有半分温度,像冰棱一样直直扎进周康寻的心口。
他看着周康寻,眼底一片冰凉,语气平淡却锋利,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不知道吗,承诺和誓言,只在爱的时候作数。”
周康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周先生,”喻随安继续开口,刻意加重了那个陌生的称呼,每一个字都像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更深的鸿沟,“我们已经分开了,你不必再对我有这种不必要的关怀。”
“分开”两个字,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周康寻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死死盯着喻随安,盯着对方眼底那片漠然之下藏不住的痛楚,盯着他强装冷漠却微微泛红的眼尾,盯着他故作坚强却微微颤抖的指尖,良久良久,才用尽全力,吐出一句沉在心底、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的话:
“可你仍旧是我的牵挂。”
哪怕被推开,哪怕被放弃,哪怕他亲手把人推离自己的世界,喻随安依旧是他刻进骨血、融入生命的牵挂。
是他拼了命想远离、却又拼了命想抓住的光,是他失去之后才懂得、却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喻随安脸上的淡笑瞬间僵住。
“牵挂?”他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带着泣血般的质问,“如果你真的牵挂我,你就不会想着丢下我一个人离开,周康寻,你知道你如果死了,我会怎么办吗?”
周康寻喉咙滚动,想说什么,却被喻随安打断。
“我不会跳海殉情。”
喻随安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平静得让人害怕,像暴风雨来临之前死寂的海面。
周康寻闻言,下意识垂眸,长长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就好。”
他只希望喻随安能好好活着,能平安顺遂,能没有他这个累赘,过得轻松快乐。
喻随安看着他垂眸的模样,看着他依旧固执地想用自我毁灭来“成全”自己,心口那道早已撕裂的伤口,再次被狠狠撕开,鲜血淋漓,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破碎的绝望,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能压垮人的一生:“我会守着洛伦茨一辈子,直到布鲁多也离开。”
这是他们之间,最深刻的羁绊,最温暖的印记,是喻随安在失去他之后,唯一能抓住的、与他有关的东西。
“我会接受第二次挚爱的离去。”
“然后等着所有带有你印记的东西都被时间尘封,被岁月掩埋。”
“我就那样守着,守着我们曾经的回忆,守着那些你给过我的温柔,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守着再也没有你的未来,守到泪流干,守到心死掉,守到我生命结束的那一天。”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凌迟着周康寻的神经。
他猛地抬头,眼底已满是泪水,惊慌、痛苦、悔恨,瞬间淹没了他。他想伸手去抓喻随安,想抱住他,想告诉他自己错了,想求他不要这样折磨自己,想告诉他自己不会死,会为了他好好活下去。
可喻随安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继续用最轻的声音,说着最决绝、最让他心碎的话:“周康寻,如果你丢下我,我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我自己。”
“其实我后悔了很久。”
“我原本就不该在你面前装什么乖小孩,装什么懂事体贴,装什么无条件包容。”
“我就应该疯一点,偏执一点,极端一点。”
“我就应该用我的血来威胁你,威胁你为了我哪怕变成行尸走肉也要活下去。”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你不爱我,哪怕你恨我,哪怕你一辈子都躺在床上,我都认。”
“我只要你活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滴滚烫的泪珠,从喻随安的左眼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重重砸在车厢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抬起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动作粗暴又决绝,仿佛抹去的不只是眼泪,还有最后一丝对周康寻的软弱与留恋。
随即,他转头不再看周康寻一眼,目光死死盯着车前的后视镜,肩膀微微颤抖却强撑着,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
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