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康寻终于从ICU转出的那天,城市上空的阴云散开,久违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铺在洁白的床单上。
他不再被密密麻麻的管路缠绕,不再被随时可能恶化的指征笼罩,各项生命体征稳定,意识在缓慢苏醒的边缘徘徊。
喻随安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守在床边,一寸不离地看着他、陪着他、等着他。
周康乐和杨煦推掉了所有行程,没有住酒店,也没有来回奔波,直接住进了周康寻在洛伦茨的家里。
杨煦远程处理工作,包揽采买、跑腿、杂物琐事。
周康乐怀着身孕,安心在家煲汤做饭,一日三餐准时送到病房,把喻随安的饮食作息照顾得无微不至。
最奔波的人是恩格,他成了医院与实验室之间不停折返的孤舟。
白天扎进研究所,对着渐冻症病理数据、基因序列、药物筛选模型反复推演,指尖在键盘上敲到发烫。
下午准时出现在病房,仔细核对周康寻的心脏恢复情况,调整用药,排查并发症。
夜里再赶回实验室,把最新临床数据同步,继续啃那块最难啃的药物研发硬骨头。
不过几天,恩格眼底爬满红血丝,衬衫领口微微发皱,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每次见到喻随安,只报安稳、不报辛苦:
“指标很稳。”
“心率正常。”
“在慢慢醒了。”
“放心,他撑得住。”
每一句,都像一小簇光,慢慢焐热喻随安冰冷许久的心。
可即便能守在床边,能触碰到他的温度,喻随安依旧陷入一种无声的焦灼里,无法挣脱。
他什么都做不了,插不上研究的话,帮不上实验室的忙,连护士换药调参数时,他都只能安静站在一旁,连伸手搭一把的资格都没有。
他每天的生活单调得近乎苍白:起床,洗漱,走到病床前,坐下,看着周康寻,发呆,吃饭,再看着,再发呆,直到深夜。
他像一尊被钉在床边的塑像,心里翻江倒海脚下却寸步难行,看着恩格两头熬、洛伦茨独自撑、姐姐姐夫为了他们住在陌生房子里操劳,他越发觉得自己多余、无用、束手无策。
这种无力感,比守在门外床边的恐惧更磨人,它不尖锐,却绵长,像一根细针,日复一日扎在心头,轻轻浅浅,却时时刻刻都在疼。
这天傍晚,周康乐提着保温桶走进病房,让杨煦留在家里处理事情,独自陪着喻随安。她把温粥、小菜、蒸蛋一一摆开,在他身边轻轻坐下,把粥碗递到他手里。
“先吃点,凉了伤胃。”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喻随安接过碗,勺子在碗里轻轻打转,一口也咽不下去。
他目光黏在周康寻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挫败:“姐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周康乐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尖一点点摩挲着他的手背,温柔却坚定:“傻孩子,怎么会?”
“可我什么都帮不上,”喻随安眼眶微微发红,声音轻轻颤抖,“恩格教授一边搞研究一边跑医院,洛伦茨先生撑着整个研究所,你们为了我们忙前忙后,只有我每天就坐在这里,除了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敢深想,周康寻为什么会突然急性心衰、为什么会倒下。
周康寻在病床上与命运死磕,为了能活下去、能回到他身边而拼尽全力。
而他呢?只能等,这种被动,让他快要窒息。
周康乐沉默片刻,没有急着安慰,只是轻轻叹气,声音放得很慢、很认真:“随安,你知道康寻这么多年到底在拼什么吗?”
喻随安茫然抬眼。
“他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成就,”周康乐的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温柔却有力量,“他拼,是为了像他一样的人,是为了不让更多家庭经历绝望。”
喻随安的指尖猛地一颤。
“你现在守着他,是爱,是牵挂,”周康乐顿了顿,语气轻轻一转,带着点醒迷津的温柔,“可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才是真正能帮到他的?什么才是他最希望你去做的?”
喻随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康寻倒下是因为渐冻症,恩格教授的研究是现在唯一的希望,”周康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光,刺破他心底长久的混沌,“你聪明、踏实、专业扎实,你和康寻本来就是一路人。你之前留在小镇是想陪他安稳过日子,可现在安稳被打破了,你难道不想和他一起直面那个真正把他困住的敌人吗?”
真正的敌人,不是病房,不是病痛,不是意外。
是渐冻症,是那个夺走他健康、让他们连平凡幸福都抓不稳的根源。
喻随安握着碗的手越收越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想起小镇上那些平静的日子,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周康寻在书桌前看文献,他在一旁安静陪着。
他以为远离纷争、守着一方小天地,就是最好的保护。
他放弃了更好的学术机会,放弃了进入核心团队的可能,心甘情愿躲在安稳里做周康寻身后的人。
可直到周康寻倒下他才明白——他守护的,只是脆弱的平静。
没有攻克病根,所有安稳都是空中楼阁,一触即碎,周康寻在为他们的未来拼命,而他却一直站在原地被动等待。
“姐姐,”喻随安的声音微微发颤,却透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清醒,“我是不是……太自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