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既散,窜入身侧的凉意让两人同时清醒相对无言。
沈望舒知道萧清渊的克制。
那灭门的血海深仇不能不报,他假作不知韬光养晦,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每一步都在刀尖上,又怎能拉她下水。
可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穿越而来,不知缘由也不知后事,可能随时回到现代,也可能被“时间规则”抹除让一切回到正轨,亦可能被纳入后宫做只囚鸟,更可能以身殉节死在这为女子争权的路上。
一样的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样的步步惊心小心翼翼,一样的动了心却不得不远离。
两人住在同一座城里,共经历同一场风波,为同一件案子前后奔走,却彼此刻意疏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沈望舒在天秤阁,品市井烟火,辩案情冤屈,守护一方公义;
萧清渊在大理寺,镇森严官衙,判刑民纠纷,肃清案情内幕。
一官一民,一法一理,一执一守,明明天作之合,偏生各有其路。
一时心境难平,沈望舒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眼眶,起身伸了伸懒腰。连日熬夜查案,腰酸背痛四肢无力,她知道这样下去效率太低,便决定去府外找找吃的重温自己觅食的爱好,也正好借着晚风吹散自己身上的郁气和脑子里的雾气。
街巷里晚风拂过,正是适宜的温度,空气里传来花木清香,路过的每个人都面含笑意,白日里的喧嚣被晚间的静谧替代,别有几番滋味。
在这种舒服的感觉中,沈望舒也逐渐放松下来,可这一抬头,街对面的身影便直直的撞进她的眼里,不知已在这里停留了多久。
那是萧清渊勒马而立。
他刚结束审讯,本该进官舍休息,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很强烈的念头——来看她。
明知道看不到她,但哪怕离她更近一点都让他安心。他不愿靠近打扰,便在街对面静静的看着将军府的大门,思念着心尖上的人,却不想命运那么巧竟真的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世界按下了静止键。
沈望舒心头一股雀跃油然而生,她难以自抑的为他来看自己感到高兴,脚步不自觉地向前挪动了半分。可理智转眼就占据了脑海,她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而街对面的萧清渊亦是如此。
连日审案的疲倦、案件繁复的烦躁,在看见她的那刻一扫而空。尽管她在外仍是清冷疏离的样子,他却能看到她内里的柔软温婉,像是只小猫看着高冷不易接近,还有爪勾暗暗威胁,但是熟识了之后却能连肚皮都露出给你。
他远远的看着她,看着她眼里从欣喜转为失落又转为逃避。他知道两人间的疏离是源于自己的逃避,那日的拥抱已表明了她的心意,自己身为男子更应该站出来做出承诺。
可他不敢开口也不能上前,只隔着人流远远的凝望着她,漆黑如墨的瞳孔里,有隐忍、有遗憾、有歉意还有……不能言之于口的爱意。
最后还是沈望舒主动上前,微微颔首:“萧大人。”
这声萧大人,恭敬疏离,正是萧清渊想要达成的关系——报仇若是失败不会牵连到她,若自己身陨她也不会伤心。
可真得到了,他心里又有说不出的难过。
他抿紧薄唇稳下心绪,才答了声:“沈小姐。”
鬓边的发丝没来由的随着晚风在眼前纠缠,让人心痒而恼火,沈望舒用手轻轻将头发挽至耳后,露出雪白的脖颈,萧清渊的视线无意识的黏在上面,看见那浅粉色的疤痕。
——是那日她以命相搏生路的时候亲手划下的,疤痕下方的动脉正有力的搏动。
作为一位大理寺少卿,萧清渊坚守的准则第一条便是对案情的绝对保密,可他看着她颈上的脉搏随着呼吸跳动起伏,终于开了口:
“案子……有些棘手。主犯是城东的一个流氓地痞,叫鲍新,前些年犯了事这才刚出来。据他交代是因为自己看了新政心中不服气,这才一时冲动召集其他人前去闹事。而那些从犯虽尽数缉拿到案,但均是见钱眼开,只能指认出鲍新。此案恐有内情,大理寺仍在追查,小姐还需多加注意安全。”
沈望舒没想到他会告诉自己,保密原则从古至今都是一大重点,所以她也不曾问。
她再了解萧清渊不过,他坚守原则维护正义,木讷的像个审案机器,却不想今日为自己破了例,可见在他的心里自己安危比他的原则要重要的多,她有些感动,眼眶发热,只得微微仰头以免眼泪掉下来。
见她这样他心里更是不落忍,不敢再待,只能叮嘱早点休息便匆匆离去。骏马轻驰,所过之处留下一阵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