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滴水珠落了下来，清澈、透明、带着一丝凉意，在手背上绽开一片水花。

沈望舒也有些呆住了，抬头看向萧清渊。

他的姿势未曾变过，还是看着她的脖颈，只是眼眶比方才还要红，睫毛也像被雨淋湿了一般结成一缕一缕，脸颊有些湿润的痕迹。

察觉到她抬头看向自己，他便猛地一扭头，喉咙滚动了一下：“不是。”

“什么不是？”沈望舒不解。

“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萧清渊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深深的望向她，“我父母，就是在官驿里被所谓抢匪劫杀的……”

“那年我八岁，我们全家随着父亲代天祭祀，到了沧州地界天色已晚，便住在最大的官驿。”

“那天行程有点匆忙，路上不小心把我妹妹的拨浪鼓和小布老虎弄丢了，她睡觉的时候发现没有，哭闹个不停。”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哑：

“父亲正忙着，我就跟我娘说了一声，想带着青锋去旁边小铺子买一个趁着天黑前回来。可是就一盏茶的时间……”

他的视线虽然在沈望舒身上，却好像放远了，重回到了那个夜晚。

“等我高高兴兴的跑回来想哄妹妹，进了房内才发现寂静无声，我还以为是娘亲抱着妹妹哄睡着了，走近才发现脚下踩着血……两人……被一剑贯穿了心脏……”

“我……我吓坏了，想用手堵住那里不要继续出血，可怎么也堵不住，血就从指缝里一点点的往外渗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手里还流淌着亲人的鲜血。

“都是我回去的太晚了，我要是早点赶回去兴许就不会这样。”萧清渊将双手举起遮住自己的双眼，满是懊悔：“不，不对，我就不该出门……”

“可你那个时候也只有八岁。”沈望舒再也无法克制自己，轻轻的伸手抱住他，眼泪不由自主的缓缓落下，“你能活着已经是最大的奇迹了。”

“我今天赶来的时候很害怕，我猜到会有人组织起来为难你，可是我本以为要等到新政下来他们趁夜商议再雇凶，所以我告了假打算尽快来保护你，也一直让人盯着这里。”

他无法面对沈望舒，更无法面对自己因为一念之差而差点失去她的事实，他的语气急促而颤抖：

“可我没想到那么快就发生暴乱，在准备赶来的时候就接到报信，我真的很害怕……”

“就像那日……我父亲突然跑了进来，看到这场景没来得及反应便把我推到了床下，我听见他后面追来了四五个人，那些人像猫抓耗子一般，也不着急，脚步声井然有序的进入房内。先是互相责怪怎么让我跑掉了，又是怪谁……怪谁一剑捅了我娘亲和妹妹，导致他们没有人质挟持，又给我父亲描述她们死亡的场景。我父亲骂他们，他们只笑，还威胁说哪怕要跑到天涯海角也要追杀我。”

“父亲很有骨气，从未求饶、也没说过一句软话。只是嘲讽他们，说什么山鸡变不了凤凰、假的永远变不成真的。后面的我记不清了，他们无法审问出想知道的事情，便派一人守着，其他人继续搜查我躲在哪里，我太害怕便晕了过去。”

“我以为我不会再那么害怕了，可我今天……竟是又故事重演了一样。”

萧清渊虽然捂住了双眼，但还是能感觉到胸口的衣服微微湿润，他瞬间便明白了什么，用双手捧起沈望舒脸颊，轻轻的为她拭去眼泪：

“没事，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萧清渊感觉到怀里的人摇了摇头，知道她的意思是心疼自己的过去，便安抚道：“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上天保佑让我活了下来，还能遇见你。”

他复又极力克制住哽咽的语气，严肃而又坚定的对她说：“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不要以为这些流民会敬畏律法、适可而止。你不知道他们背后有着怎样的势力推动，也不知那些人承诺的好处有多少，是不是多到这些看似简单的人，愿意用死亡将你名正言顺的灭口。”

“我的父母妹妹就是死在这样名正言顺的灭口里，可官府却以劫匪杀人结了案。要不是我在现场亲耳听到，只怕这真相就掩埋在了烈火里。”

萧清渊低头靠近她，两人鼻尖相触却没有一丝暧昧，只有沉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看着沈望舒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沈望舒，我、我不能，再失去一次。”

①《自题小像》鲁迅：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