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敛衽,步履轻缓,流云髻上的流苏随动作微微颤动。穿过前殿的层层銮帐,绕过雕刻万里江山的白玉屏风,一步步走近御案之前。
顾临渊只见一道纤细身影缓步入内,待站稳身形,女子轻轻屈膝,敛声行礼:
“妾身沈弯,参见陛下。”
沈弯俯身行礼,俯身下拜时,衣襟处浑圆呼之欲出,顾临渊坐于御案后,狭长的星眸微眯,眼神瞬间一暗。
其实春蕊说的不假,这种宽襟的衣裙正是宫里最时兴的款式,宫妃贵妇都是这般穿着,但架不住少有像沈弯这般傲人的身材,自然也没人能穿出沈弯这种效果。
顾临渊喉头滚动,修长的双腿骤然交叠而放,收回目光声音低哑道,“夫人免礼。”
沈弯缓缓起身,随即恭谨侍立御前。
因顾临渊端坐御座之上,她这一回才算看清他的模样。
早先听声音,只觉低沉凌冽,如寒泉落涧让人不敢轻慢。
如今近看,才知帝王容色更是慑人。
顾临渊长的肖似母亲,眉如墨裁目若寒星,鼻梁高挺,俊美非常,细看之下和陆慕宇还有一两分相似之处。
只是他眸色幽深,锐利如鹰隼,似乎能洞穿人心,周身自带一股九五之尊的威仪。
静坐在那里,威严的气势扑面而来,叫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收紧。
沈弯头垂的更低了。
顾临渊看出她的拘谨,温声道,“夫人今日入宫学习,可还适应,宫人可有怠慢之处?”
听他语气和缓,沈弯心头微松。
“回陛下,太傅教导细致,宫中诸事亦妥,尚能适应。”
“如此便好。今日太傅都教了什么内容?”
沈弯诧异,下意识抬眸飞快觑了他一眼,只见顾临渊面色平常,沈弯看不出他情绪。陛下日理万机,竟还会过问她今日所学?
心头浮起几分疑惑,她垂眸恭声应道:
“回陛下,今日黄太傅讲授《论语》,教导我等治学行事,当迎难而上、持之以恒。”
沈弯说完,也不见他接话,她只好细说上课的内容,“黄太傅讲,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篑’是盛土的竹筐。夫子以堆山为喻,说是堆山眼看便要成了,只差最后一筐土,若是就此停下,那是自己甘愿半途而废 ;若是在平地上刚刚起头,才倒下一筐土,却仍坚持向前,那便是自己执意进取不止……”
顾临渊饶有兴致地打量她,沈弯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拂柳,似清泉滴石,字字清晰入耳,听着格外温软舒心。
沈弯说了半晌,口都说干了,也不见上首之人叫停。
她小心翼翼停了下来。
上首那道目光太过灼人,她莫名多了一丝心慌。
大热天,她身上出了微微薄汗,脸颊越发粉白,沈弯下意识轻舔嘴唇。
顾临渊见她粉舌轻露,湿润莹亮的舌尖一闪而过,他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手背因用力而泛起青筋,强自克制道:“夫人讲的太好,朕一时听的入迷,想必夫人口渴了吧。”
沈弯难以置信,她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学问吗?这不过是最基础的学识,满朝大臣随便拉一个来也比她讲的精彩。
忽然,顾临渊起身倒了一盏茶递到沈弯面前。
沈弯下意识接过,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陛下倒的茶,她手颤了一下,在顾临渊注目下,硬着头皮饮尽。
桌案上就这一个茶盏,沈弯怀疑,这杯子陛下是否刚用过?她被这个念头呛了一下,顾临渊修长的大手一拖她手腕,“夫人慢些,无妨吧?”
沈弯身子一僵,连忙道,“妾身无碍。”
顾临渊随即收回手,衣袖下长指轻捻,上面还残余温软的触感。
沈弯觉的陛下态度十分暧昧。
但细思,自己第一次进宫,从未和这位有过瓜葛,即便她相貌还不错,但陛下想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怎会跟她一个已婚女子暧昧。
估计是陛下体恤安昌候府,所以顺带着对自己也态度温和。沈弯告诉自己不要胡思多想,真以为自己是倾国倾城,人见人爱的万人迷吗!
她恢复神思,脸上淡定道,“妾身已离开多时,太傅还留有功课要做,容妾身先行告退。”
顾临渊已经见了佳人,也不想吓到她,“那夫人就退下吧。”
沈弯连忙行礼告退,走出宣和殿才长出一口气。
等回到上书房,沈弯一下午状态都不太好,手里的《郡县志》也看不下去。勉强完成太傅留的两份功课,一份是她自己的,还有一份是替陆慕宇写的。
黄太傅说了,没有完成的人要打手板,陆慕宇玩起来如脱缰的野马,只能由她代笔了。
终于熬到散学,沈弯立即带着意犹未尽的陆慕宇回府。
“仙女姐姐,这里好玩,我明天还要来学习。”
沈弯嘴角微抽,“好的,明天再带你来。”
上书房每十日才休一天,他们明日不想来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