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弯先去看望母亲。

柳姨娘门前，张姨娘和秋姨娘相携走出，显然两人是结伴来探望柳姨娘。

沈家虽然姨娘众多，但众姨娘之间很少勾心斗角。

王氏对后宅女子手段太过狠辣，大家又没有儿子傍身，有什么好争抢的。

两位姨娘一见她，行礼道，“五小姐。”

“张姨娘、秋姨娘。”沈弯颔首。

从三姐去世后，秋姨娘大病了一场，一夜之间花白了头发，看着像老了十几岁。

沈弯不忍心，出言劝道，“秋姨娘多保重身体。”

秋姨娘勉强一笑，“谢五小姐挂心，我现在孑然一身，也不过是熬日子罢了，身体有何重要。”

沈弯心里轻叹，知道还需她自己看开才行。

待两人离开，沈弯掀帘进到室内。

柳姨娘还有些轻咳。

沈家并不缺钱，但姨娘们的居所十分简陋，这么冷的天连个炭盆都没有，沈弯把手炉塞到柳姨娘怀里。

柳姨娘也听到了刚刚门外的对话，叹息道，“秋氏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白发人送黑发人。”

沈弯面上没什么变化，清冷道，“大家都是可怜人，谁也不用同情谁。”

柳姨娘凄然一笑，“说的也是，我们自己也深陷囚笼。”

沈弯近身帮她掖紧两侧的被角，“母亲感觉好些了吗？”。

“咳咳……我没事，你不要总来看我，小心过了病气……”柳姨娘嘴唇苍白，她长年气血亏虚，脸上一片蜡黄，只眉眼间依稀可见秀丽的五官。

“我身体底子好，不会轻易染上病。”

柳姨娘笑道，“说来也怪，你这孩子从小看着娇娇弱弱，一副不好养活的样子，但却真没生过什么病。”

她怀沈弯的时候便被王氏磋磨，沈弯生下来像只小猫一般瘦弱，产婆打了几下屁股她都不哭，差点以为生的是个死婴。

没想到，这个看着养不活的孩子，也渐渐长大了。

沈弯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不哭不闹也不去闯祸惹事，王氏如此刻薄的人，沈弯上面四个姐姐没少受打骂责罚，唯独她时常能躲过。

有时沈弯都要忘了，自己来自那个车水马龙、科技繁荣的时代。已经十六年了，再想起却像庄生晓梦迷蝴蝶。

因为她生来便有前世的记忆，所以自小便和其他孩子不同。

沈弯眉目低垂，“我身体并不差，母亲不用为我担心。”

看着女儿细弱的身体，柳姨娘叹气，“你是投错了胎，要是投到夫人肚子里，哪用跟着我受这些罪。”她说着忍不住擦拭眼角。

沈弯确实眉头一蹙，眼中闪过对王氏的厌恶，“母亲不要这样说，我可不想做王氏的女儿。”

柳姨娘知她平日变现的温顺，其实早对沈家嫌憎之极。

不免忧愁道，“也不知大夫人会把你嫁给什么样的人家。”以大夫人的秉性，不是龙潭也是虎穴。

沈弯却突然问，“母亲想离开沈家吗？”

柳姨娘一愣，“离开？我一个妾室怎么离开？”

“如果有一天女儿能带你离开沈家，重新生活，你愿意跟我走吗？”

沈弯一早便有带母亲离开的打算，只是柳姨娘的卖身契在沈如海手里，她一直没办法拿到。

“愿意！我怎么会不愿意，哪怕是临死之前最后一天，我也想离开这里。”

柳姨娘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她被困在沈家后宅二十多年，过着连下人都不如的日子，怎会不愿意离开，只是从不敢奢想罢了。

柳姨娘并不姓柳，她原名赵莺，出身扬州一户人家，十二岁那年陪母亲出门，被拐子掠走，调教几年后辗转卖入长安，被沈如海买来做了妾。

那时她早有记忆，父母多年只得她一个女儿，自小也是如珠似宝地宠着，不想一场意外竟然骨肉分离。

她不是没想过逃，刚被拐的时候多次逃跑，但她一个小丫头根本跑不远，每次被抓回去都是一顿毒打，渐渐就不敢逃了。

后来进了沈府，她跟沈如海说明，自己是被拐子抢掠，希望能放她归家。

但沈如海哪会好心，他说：“进了我沈家的门，便是沈家的人，前程往事休要再提。”

柳姨娘无可奈何，扬州路远，卖身契又攥在沈如海手里，上面有她被逼画押的指印，离开沈家便是逃奴，抓住后可以直接打死。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虽然身体被困在这里，但她依然心系父母。

沈家后院众多妾室，若细问，没有哪个是甘愿卖身的，被拐卖的不止一个，她再不提起身世。

沈弯却知道，母亲从未停止过对家乡的思念，以及对外祖父母的牵挂。

她牵着柳姨娘的手，“那母亲要保重身体，等女儿带你离开的那一天。”

“好，我等你带我走。”柳姨娘脸上含笑，却没敢真的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