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的香气还萦绕在鼻端,阳光还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可下一瞬,一切都碎了。
不是碎裂,是融化,像一幅被水浸湿的墨画,色彩洇开,轮廓模糊,然后——
“公子?公子?快醒醒,先生来了!”
南宫狸枢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秋姜担忧的面容,不是扬州长街的青石板,而是一顶月白色的床帐。帐顶绣着流云仙鹤,针脚细密,是宫中绣娘的手笔。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带着江南初夏特有的温润。
他愣住。
“公子昨晚又熬夜看书了吧?”那个声音还在絮叨,“先生说了多少次,让您子时前必须歇息,您不听,回头先生考校功课,您打瞌睡,又要被罚抄《道藏》……”
南宫狸枢缓缓转过头。
床边的少年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青灰短褐,手里捧着一盆热水,正絮絮叨叨地说着,那张脸——阿福。
他认得这张脸。
阿福,他的贴身小厮,从小陪他长大,陪他抓过蜻蜓,陪他挨过先生的戒尺,陪他在国师府的每一个角落疯跑。
然后在那个夜里,阿福把他推进密道,自己转身去挡那些黑衣人。
他再也没有见过阿福。
“公子?”阿福凑近了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怎么了?做噩梦了?”
南宫狸枢没有说话。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扫过这间屋子,紫檀木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他看了一半的典籍;窗前的书案,摊着他昨夜临摹的王羲之;墙角那只青瓷大缸,养着两条锦鲤,是他去年生日时师傅送的;衣架上挂着的月白锦袍,绣着国师府的暗纹,是他平日穿的。
每一件东西,都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没有这些年握笔绘图磨出的薄茧,没有在淮南王府无数个深夜里被图纸割破的细碎伤疤。
这是一双十六岁少年的手。
国师府小公子的手。
“公子?”阿福的声音带上了担忧,“您别吓我,您脸色好白……”
南宫狸枢抬起眼,看着这张阔别了太久的脸,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阿福。”
“哎!”
“今日……是什么日子?”
阿福愣了愣:“公子睡糊涂了?今日是五月初五,端午节啊,先生说了,让您收拾收拾,一会儿去他那儿喝茶,然后带您去看龙舟。”
端午节,五月初五。
南宫狸枢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五月初五,端午节,那场大火,是在七夕前夜。
还有两个月,他还有两个月。
“公子?”阿福还在叫他。
南宫狸枢抬起头,脸上已换上少年人该有的神情,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又带着点被念叨的不耐:“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吵,我头疼。”
阿福这才松了口气,放下水盆,一边拧帕子一边继续絮叨:“头疼吧?让您熬夜。先生说了,您这身子骨不比那些习武的,得好好养着……”
南宫狸枢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
热意透过肌肤渗进去,可他心底某处,还是凉的。
这是梦,这不是真的。
他不过梦回当年而已。
回到了十六岁那年夏天,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回到了国师府还在、师傅还在、阿福还在、谢知礼还没有死的——
那年。
辰时三刻,南宫狸枢踏进了师傅的院子。
国师府占地极广,师傅的“观澜阁”在府中最深处,临着一片小小的湖泊。湖是引活水进来的,养着荷,这个时节荷叶刚刚铺满水面,零星有几朵早荷冒出了头。
师傅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茶香袅袅。
他穿着一身玄青色的宽大道袍,头发随意挽着,用一根玉簪别住。明明已是知天命的年纪,面容却如玉般温润,不见多少岁月痕迹。
他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来了?”
南宫狸枢站在廊外,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背影。
师傅。
帝朝国师,天下道门之首,以一人之力护持帝朝百年气运的传奇人物,也是那个在七夕前夜,笑着说“阿狸乖,师傅一会儿就来”的人。
他等了二十年。
师傅没有来。
“杵在那儿做什么?”师傅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过来坐,茶要凉了。”
南宫狸枢垂下眼,迈步走过去,在师傅对面坐下。
小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是师傅最喜欢的越窑秘色瓷,茶汤清亮,是今年新贡的顾渚紫笋。师傅的手边还有一只小小的青瓷碟,盛着几块桂花糕,是他最爱吃的。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师傅给他斟了茶,然后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你师叔从苏州带回来的,说是新出的桂花,做的比往年好。”
南宫狸枢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
他垂下眼,慢慢嚼着。
师傅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不好吃?”
“好吃。”南宫狸枢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就是……太甜了。”
“甜还不好?”师傅给自己也斟了杯茶,“你小时候恨不得拿糖当饭吃,现在倒嫌甜了。”
南宫狸枢没有说话。
他记得的。
小时候他确实爱吃糖,师傅的书房里总备着各式各样的点心糖果,他去了就能吃。后来……后来很多年,他都不碰甜的东西。
因为甜会让人想起从前。
想起从前,就会疼。
“有心事?”师傅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
南宫狸枢抬眼,对上师傅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师傅就是这样的人,他总是知道,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师傅。”南宫狸枢开口,声音有些轻,“您信命吗?”
师傅挑了挑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师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的湖面,荷叶田田,有蜻蜓立在荷尖上。
“命?”他说,“自然是信的,我这一生,见过太多人力不可为之事。可我也信,命是可以改的。”
“怎么改?”
师傅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淡淡的慈爱:“靠人,靠愿意去改的人。”
南宫狸枢垂下眼。
靠人。
上辈子,他改了。他用二十年,一步一步,把那些欠了债的人,一个一个送下去。
可那有什么用呢?师傅回不来了,阿福回不来了,国师府回不来了,谢知礼——
“阿狸。”
师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南宫狸枢抬起头。
师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探究,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太复杂了,他看不懂。
“你今日……不太一样。”师傅说。
南宫狸枢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哪里不一样?”
师傅看了他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被看穿了,然后师傅忽然笑了,摇摇头:“罢了,许是昨夜没睡好,今日别看书了,午后带你去看龙舟。”
“好。”
师傅又给他斟了杯茶,自己也续上。两人就这么坐着,喝茶,看荷,听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南宫狸枢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师傅的话,目光却忍不住一次次扫过那张温润的脸。
师傅。
他想,这一次,我不会让那场火着起来。
这一次,换我来护你。
从观澜阁出来,日头已经高了。
南宫狸枢沿着回廊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着两个月后的那场大火。起火的原因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只知道是夜里,只知道来的人很多、很强,只知道阿福把他推进密道时,外面已经火光冲天。
密道的出口在城外三里的一座荒庙里。他在庙里躲了三天,然后一路往南,躲进山里,他在山里待了整整一年,靠野果和山泉活下来,一年后才敢出来。
出来时,天下已经变了。
国师府没了,师傅没了,阿福没了,谢知礼——“阿狸!”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急切。
南宫狸枢脚步一顿。
这个声音……
他没有回头,可那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然后一个身影蹿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和他同样的月白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此刻正带着笑看他。
谢知礼。
南宫狸枢定定地看着这张脸。
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他恍惚。
他记忆里的谢知礼,是最后那个浑身是血、却还拼尽全力替他挡刀的人,是临死前还笑着说“阿狸,下辈子我早点认识你”的人。
是他在这个世上,欠得最多的人。那二十年,他没有见过谢家其他人……难道……
“发什么呆?”谢知礼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把他拉回神,“我叫你三声了,你聋啦?”
南宫狸枢回过神,垂下眼,声音平淡:“有事?”
谢知礼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只是那笑里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你怎么了?不高兴?是不是你师傅又念叨你了?”
“没有。”
“那就是昨夜没睡好?”谢知礼凑近了些,“我跟你说,我那儿有安神的香,是宫里赏的,特别好用,我给你送些来”
“不用。”
南宫狸枢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谢知礼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追上去,一把拉住南宫狸枢的袖子:“阿狸,你到底怎么了?我哪儿得罪你了?”
南宫狸枢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那只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没有握过刀、没有沾过血的少年的手。
上辈子,这双手替他挡了三刀。
三刀过后,这只手再也没能抬起来。
“阿狸。”谢知礼的声音轻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南宫狸枢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听说什么?”
谢知礼的脸忽然红了。
他松开手,目光躲闪,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就是……就是昨天,我跟他们喝酒,喝多了,说了些……胡话……”
南宫狸枢愣了愣,然后忽然想起来。
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谢知礼有一天忽然躲着他走,他当时没在意,后来才知道,谢知礼跟人喝酒时说喜欢他,被人起哄了,第二天看见他就不好意思。
再后来,谢知礼终于鼓起勇气跟他表白。
那天是六月初六,荷花刚刚盛开。
他说了什么?
他好像说——
“什么胡话?”南宫狸枢问。
谢知礼的脸更红了,像煮熟的虾,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猛地一跺脚:“算了!你当我没说!”
说完转身就跑。
南宫狸枢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忽然微微翘起。
谢知礼。
他想,这一次,我不会让你等那么久。
午后,师傅果然带他去看龙舟。
西湖边上人山人海,彩旗招展,鼓声震天。十二条龙舟在湖面上竞渡,船上的汉子们喊着号子,划得水花四溅。
师傅站在人群中,负手而立,明明穿着寻常的道袍,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周围的人都自觉地与他保持着距离,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国师的名头,在帝朝,无人不知。
南宫狸枢站在师傅身侧,目光却不在龙舟上。他在看人群中的某处,谢知礼站在那边,正跟几个同龄人说着什么,目光却时不时往这边飘。
每次飘过来,正好撞上南宫狸枢的目光,他就飞快地移开眼,耳朵尖红得发亮。
南宫狸枢垂下眼,遮住眸中的笑意。
“那个谢家小子。”师傅的声音忽然响起,“今日怎么老是往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