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婉刚给自己打了气,下一刻就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的孟兴阳一脸急切道:“小婉,爸喊你去客厅。”
孟婉再次见到认亲前的哥哥的喜悦还未涌上心头,就被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搞得摸不着头脑,凭借着过来人的身份,她在大脑中快速检索着她即将要面对的情况。
可是奈何时间过去的太久,眼前孟兴阳又催的急,她的脑子一下子短了路,只能先跟着他到客厅,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在她的记忆里,除了她没和孟家夫妇打招呼就和前夫领了证这件事让他们大发雷霆,其余的事情最多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她撒撒娇就过去了。
孟家住的是一套公租房,是孟庆岩学校分的房子,三室一厅一厨一卫,一家六口人住在一起,略显拥挤,孟婉住在穿过走廊的最里面一间。
孟兴阳的单位前年就给他分了房子,但是他发扬风格,把那套两室一厅让给了一位带着爱人和家里的五口人挤在两个房间的同事,本想着过段时间还会有新的房子,可是等来等去都是一居室,要不然就是合住,他都不是很满意,就这么一直拖到了现在还在家中住着。
走廊不长,几步便到了客厅,红色沙发右侧,坐着一个留着平头的男人,身穿一件浆洗的发黄的白衬衣,衣领边已经起了毛,旁边是一个低着头畏畏缩缩的姑娘。
孟婉一眼认出这个姑娘是她在文化馆的同事,许秋云。
刹那间回忆像电闪雷鸣般在大脑中疯狂作响,她记起来了,这个男人是许秋云的哥哥许宏天。
前些日子百货商店里上了一批从香港进来的新款式服装,但是孟婉这个月的工资已经花了个精光,还和家里要了四千块买了一个摩托罗拉的寻呼机,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所以她实在是难以再为了衣服和家里开口要钱。
她只能在心里盘算着下个月工资一到手就冲到百货商店把她喜欢的裙子全部拿下。
心里是这么计划的,但是她的腿却有自己的主意,每天下班都要绕一大圈走到百货商店看看橱窗里的裙子,想象着它们穿在自己身上的模样,终于有一天,她从售货员口中得知她最喜欢的那条粉红色高腰纺纱裙只剩下一条。
这可把孟婉给急坏了,她凭借着和售货员的交情,拜托她把裙子替她留着,并承诺第二天就把钱凑齐把她心爱的小裙子带回家。
情急之下,孟婉就向她的同事们开了口,许秋云就是借她钱的同事之一,也是借她最多的,足足借了四百块。
孟婉说她用不了这么多,但是许秋云说这钱不借给她也用不到自己身上,还不如让她买了裙子来穿。
她的话说的一知半解,孟婉有些摸不到头脑,不过既然她愿意借,反正她会还,借就借了,正好再把其他几件喜欢的也一并买了。
怕许秋云担心,孟婉还主动写了一张借条,但是许秋云说用不着,她知道她的为人,这让孟婉更加心存感激,心中暗暗发誓下个月工资一到手就把钱还上,还要买一份六福斋的云片糕作为利息一同奉上。
可是谁成想,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许秋云的哥哥却带着她上门来要债。
那个时候她才知道,许秋云年幼丧父,许家家中有三个孩子,她排行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弟弟,母亲没有工作,靠糊纸盒和卖冰棍才养活了三个孩子,好在许秋云争气,考上了大专,踩着分配工作政策的尾巴,被分到了文化馆。
而他的哥哥许宏天最近正在置办结婚的家具电器,这笔钱的主要来源,就是许秋云的工资,这个月她上交的工资少了将近一半,以至于许宏天无法把买电视机的钱凑齐,所以他一气之下,命令许秋云立马把钱要回来。
许秋云当然不肯,她把钱借出去就是因为不想让他都拿走,即便知道哥哥会因为这件事大发脾气也不想再逆来顺受,她想反抗一次。
原本以为打骂几下就会过去,但是许秋云还是低估了许宏天对于金钱的执着,不知道他在哪打听到孟婉家的地址,居然带着她上门要钱。
在上楼前得知这是孟婉家,她是死活不愿意上来的,这让她以后该怎么面对孟婉,明明是她主动把钱借出去的,现在却来上门要债算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她刚一转身,就被许宏天用蛮横的力气拽住了手腕,硬生生把她拖了上去,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她就知道完了,她和孟婉的友情算是尽了。
被人找上门来要债,这让骄傲的孟婉觉得自己十分委屈,当时的她满心的不解,明明她和许秋云约定好了一发工资就还钱,为什么她还要和她的哥哥一起来她的家里要钱,要是信不过她可以不借。
孟婉被许宏天讥讽的话伤到了自尊,那是她这个温室里长大的花骨朵第一次被恶语相向,以至于后来许秋云向她解释的话她一句都不想听,她只在乎自己受了委屈,她把自己受委屈的源头全都怪在了许秋云头上,慢慢地两个人疏远起来,直到孟婉嫁人辞职也没再和她说一句话。
后来她得知,许秋云在她结婚不久也嫁了人,对方是一个比他大十几岁的二婚男人,据说是因为对方给了许家一笔丰厚的彩礼,而这笔钱被用到了他的弟弟读大学的学费上。
再次见到许秋云,孟婉也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对她的怨恨早就烟消云散,当年的她只觉得自己是最大的受害者,完全没有考虑许秋云艰难的处境。
看着眼前卑微无助的少女,孟婉好想和她说一句“对不起秋云,当年的你应该很难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