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听雪感觉自己的心狂跳起来,不禁咽了咽口水。
“对不起,阿姨。”姜听雪低下头道,“都怪我没有听清楚林越冬喊的‘跑’,他为了保护我才受这么严重的伤。”
“没听清楚啊。”尹心柔的声音温温柔柔,她伸出一只手抚上了姜听雪的左耳。
感受从尹心柔手上传来的冰凉的触感,姜听雪不禁瑟缩了一下,头不自觉地往后躲了躲。
尹心柔的手却没有因此离开,姜听雪能够感受到有一股力将她的头用力往前推,紧接着尹心柔的手指不停地摩挲她的左耳,又渐渐地上移,抚上了她的助听器。
姜听雪看着尹心柔的下巴,不敢说话。
忽然间她感到从耳道传来锐利的刺痛,耳朵外面也有一种因暴露而产生的凉感。
姜听雪抬起头,就见自己的助听器不知道为什么跑到了尹心柔的手中。
与助听器一同离开的还有一刻都不停的背景音。
姜听雪的世界瞬间变得单薄起来,在这单薄的世界里,尹心柔的声音变得格外突出、清晰。
“你为什么听不见?你为什么有这个东西也听不见?”尹心柔将手中的助听器狠狠砸向地面。
助听器接触地面的瞬间,姜听雪感到左耳火辣辣的疼,伴随着疼痛的还有一种剥离感,这种剥离感不仅仅是耳模突然与耳道分开的感觉,更像是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被尹心柔一并从她的身体上撕扯了下来。
“你说话啊,你不是能听会说吗?”
姜听雪眼睁睁地看着尹心柔朝她伸出手,却来不及躲闪,最终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意料之外的,她没有摔倒,而是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爸爸。”姜听雪看向来人。
姜虎拍了拍她的头,将她扶了起来。
【你怎么样?没事吧?】姜虎朝姜听雪比划道。
姜听雪摇摇头,又向尹心柔凑了过去。
“你快走!我不想再看见你。”尹心柔抱着胳膊将头转向一边。
“阿姨。”姜听雪一步步靠近尹心柔,声音却越说越小,“我可不可以也在这儿等一会,等林越冬醒过来我再走。”
尹心柔没有回答,而是哽咽了起来:“我的泡泡,我好不容易留下来的儿子为什么又躺在了病房里?”
姜听雪一边偷偷观察着尹心柔的脸色,一边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为什么不幸总是要降临在我儿子的身上……”
见尹心柔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姜听雪才敢将屁股往凳子后面挪了挪,慢慢坐实。
“你说说看,为什么我的儿子这么的不幸。”尹心柔转过身,将手搭在了姜听雪的身上。
姜听雪绷直了身体,她感觉到自己的身躯和心脏都小幅度地颤动着:“阿姨,对不起。”
“你怎么还在这?”尹心柔的脸在姜听雪的眼前瞬间放大,然后她伸出手高声道,“我让你走开你听不到吗?既然你总是听不见就不要再听了。”
姜听雪感到头上的导线晃动着,一种令她全身发麻的感觉袭来,紧接着她看见姜虎将尹心柔推向一边。
“都怪你。”尹心柔站起来再次朝姜听雪扑来。
姜虎反应迅速,将尹心柔拦住,林青刚也从后面抱住尹心柔的腰,尹心柔却不依不饶地挣扎着往姜听雪方向走,三人顿时扭作一团。
尹心柔的力气不知道为什么格外的大,姜虎和林青刚两个人也无法将她控制住。
姜听雪见她如同一头发狂的母狮,一步步朝她逼近,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撕碎。
她被吓得连连后退。
“你为什么听不见?听不见就不要跑出来祸害人。”尹心柔嘶吼着,“为什么受伤的是我的儿子?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的儿子……”
姜听雪被逼到角落,刚刚包扎好的后背撞击到房内尖锐的边角,疼得她几乎落下泪来。
透过有些模糊的双眼,她看到姜虎脖颈上隆起的青筋,和他涨红的脸。
“爸爸。”
“啊,啊。”回应她的是姜虎干涩的、沙哑的声音。
“爸爸,爸爸!”姜听雪用力喊着,又跑了回去,伸出手试图带着姜虎离开。
尹心柔抓住了她的头发,她感觉自己的头皮被扯得生疼。
“听不见,还戴着这个东西干什么!害人……”尹心柔吼叫着。
“啊,啊!”
姜听雪看见姜虎面露恐慌,听见一个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被他从喉咙深处挤出:
“跑。”
“跑。”
刹那间,姜听雪看见一个深黑色的阴影在她的脚下蔓延,正悄无声息地将她吞噬。
她抬起头,就见林越冬有些扭曲的脸,以及他充满恐惧的双眼。
林越冬伸处双臂,朝她扑了过来,姜听雪下意识地闭上眼。
“嗡。”
一道声音她的大脑深处传来。
她那仅剩的单薄的世界也被抽走了,她的世界变成了真空。
姜听雪睁开双眼,外面的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
姜虎保持着拦着尹心柔的动作,林青刚继续抱住尹心柔的腰。
尹心柔瞪大了眼睛,微张着嘴,维持着伸手的动作。
在她的手上,挂着一根熟悉的线,线的一头连接着一个弯型的物品,另一头连接着一个灰扑扑的苹果。
现在这根线,连同它两端的物品一点一点地从尹心柔的手指滑落,最终坠落在地上。
世界再次被按了重启键。
姜虎通红着眼、张大着嘴将尹心柔推开,然后捡起地上掉落的人工耳蜗外机,牵住了姜听雪的手。
姜听雪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跟着姜虎穿过嘴巴张张合合的人群,来到电梯。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一进电梯,姜虎连忙问道。
姜听雪摇摇头。
姜虎不相信,绕着姜听雪转,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
姜虎:【这么多地方都缠了纱布,还说没有事,我们去看医生。】
姜听雪看着姜虎的手飞快地变换着姿势。
真是奇怪,她现在听不见了,连手语也看不明白了。
姜虎收起了手,不再比划什么,只是不停地抚摸着姜听雪的头。
电梯门打开了,一个小婴儿被从对面的电梯推出。
姜听雪舔了舔有些干的唇。
跟着姜虎穿过长长的走廊,路过挺着肚子的孕妇和酣睡的婴儿,姜听雪来到一间病房前。
推开门,就见半靠在床上的陈曼声朝她露出笑容。
在陈曼声的身边,则是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摇篮。
姜听雪感觉有谁轻轻推了她一下,她不自觉地走到摇篮前。
摇篮里,一个红色的、皱巴巴的孩子正闭着眼、张着嘴、挥舞着四肢。
姜听雪的耳朵一沉,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她的头上。
她的世界因此被撕开一个口子。
微弱的哭声挤了进来,朝她的世界的四面八方涌去。
“弟弟。”
最终,姜听雪的整个世界都被婴儿的啼哭声填满了。
“南星。”
她的手包裹住那小小的拳头,眼泪滴落在她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