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翔媳妇碰一鼻子灰,脸上挂不住,道:“你心别太高了些!大老爷已是你顶好的去处了,莫不是还念着自己有脸面,想着年轻的爷们儿不是?我告诉你,宝玉你是不成的!琏二爷也不敢要你!”一扭头,不妨看见平儿与袭人,更吃了一惊,连忙走开。鸳鸯还要骂,在背后冷笑道:“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不成!”袭人笑道:“瞧你的气性,既不成,何必生气。”鸳鸯说:“可见他们都把人想得太窄了些,不是这个、便是那个。作姑娘的,心里若不怀春,倒像奇异似的。我是决计不肯,今日有我兄嫂,若明□□得紧,索性剪了发作姑子,再不然,尚有一死呢。”平儿和袭人只是劝。
次日向贾母请安,鸳鸯心平气和,脸上倒看不出什么,凤姐心知不成。邢夫人却来至王熙凤院中,没说几句,邢夫人道:“你房里新来的这个小红,先时伺候你小妹妹,我也不大注意,如今见了,果真水灵,水葱似的。”凤姐只是陪笑。邢夫人见她不说,只好自己开口道:“总归想着,老太太只有一个鸳鸯用得趁心,虽然依天下父母心,没有不给的道理。老爷那里只说要一个懂事伶俐的,我房中的秋桐很好,不如换了小红去,你看如何?”凤姐忙笑道:“原来如此!我院里哪里缺人?太太既喜欢她,我这就让人问去。”使眼色与平儿,平儿出去告诉。
因想红玉是姑娘家,怕她不懂,便故意说透几句。红玉听了平儿的话,心里已明白三分。不由得笑道:“谢姐姐告诉我。我有办法。”便依了平儿进房。
一进门,红玉便先喜得跪下地道:“承太太看得起,只是爹妈那里,才替我应了一桩亲事,因刚在这里伺候,一时半会儿不想出去,尚未告诉奶奶,若太太让我去房里伺候,只怕也不方便。”邢夫人问:“甚么亲事?”红玉只是装羞。
王熙凤与平儿对视一眼,便说:“她妈妈正巧在府里,我叫来问一问。”让婆子出去喊,不多时,见林之孝家的进来请安。
见红玉在地上跪着,林之孝家的一眼看出端倪,忙道:“有这么件事。我想孩子家,尚未学成呢,哪里会过日子,该多留两年,不过十之八九,我们也愿意。”王熙凤问:“究竟是哪一家?”林之孝家的说:“是先时五奶奶提的。”凤姐忍着笑,说:“哎哟哟!是五嫂子,我尚且不知道呢!”又向邢夫人说:“不如把她叫进来?”邢夫人臊得脸热,说:“不必了。”领着秋桐仍坐车回去。
夜里贾琏听说,亦笑得不住,说:“这么个伶俐丫头,争来争去,争到孙子头上。”凤姐说:“素日在我眼皮底下,我竟没瞧见有这么一对鸳鸯。可是依芸儿那个人品,又极合适。”
贾赦知道,气之不迭,却仍不歇心。这日贾母专门把他叫来,屏退左右,道:“你有年纪的人,成日里吃酒享乐,不说好生做官,又想起纳妾一说。虽然国礼已满一年,可看都中的勋贵人家,哪个似我们家风气,都藏首敛尾兢兢业业的,先时你侄子那事,你只当耳旁风罢?”贾赦连连称是,不敢再提,又不知是谁的口风不紧,传到贾母耳中,固然含羞抱愧,无可奈何。
没几日,周瑞家的带进刘姥姥到王熙凤院中,另有几大筐的时蔬菜品,堆得小山,刘姥姥犹嫌不足,笑道:“幸有太太和奶奶倚助,家里日子更好过起来,买了二十亩地种着,掐尖儿带了新下来的果菜,孝敬老太太,只当尝个鲜。”平儿问:“板儿呢?怎么没跟姥姥来?”刘姥姥念了一句佛,愈笑得灿烂:“他上学去了,我想半大的孩子,该识些字、懂些礼仪,免得长大了给人笑话。”见丰儿沏了一碗茶给她,刘姥姥忙站起来:“听闻林姑娘回家去了,我不知道门路,不敢打扰,这里有一份请姑娘想法带去。”平儿应声,方看凤姐带着琥珀进来。
王熙凤笑道:“我们这里也有一个学堂,虽不怎么样,还看得过,不如让板儿和藜儿上学去。”刘姥姥说:“板儿哪里比得上哥儿聪明,别书没读成,反给奶奶丢脸。”凤姐一面笑,一面说:“带巧姐见见姥姥。”又说:“亏有姥姥给取的这个名儿,这几年头疼脑热也少了。”一时奶母将巧姐领来,和声顺气,乖巧可爱,刘姥姥夸个不住。
琥珀笑道:“老太太听说姥姥来了,一定不许回家去,好歹在这里顽几日。”刘姥姥说:“那怎么好意思,总打扰老太太。”平儿笑道:“姥姥别推辞,我们都盼着姥姥来了,好听故事呢。”刘姥姥笑应下。
这边林府中,鸣秋进入鹤斋书房,向黛玉道:“姑娘,外面门房的小厮说,荣府送来好些菜蔬,是一位刘姥姥送的。”林沁玉笑道:“姥姥来了?外祖母一定要留她住几日呢。”一面说,一面去扯黛玉的衣袖,央告之语未出,黛玉道:“我知道了。”又说:“鸣秋,你且备些礼,我们到外祖母那里去。”沁玉喜笑颜开,青雀已回去收拾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