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自知做错了事,只垂着头杵在门边。平儿便劝道:“二爷何苦在大太阳底下站着,再晒病了。”才将他拉进屋里坐下。
林拂向外打水,平儿不知内情,便趁此时机跟出来,林拂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二人叹息惊讶了一回,方回去了。
金钏虽擦净了脸,可左颊愈肿,更兼天热,一头的汗,脸红似烧,扑在玉钏儿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林拂只好细细替她收拾,又捧茶盏到她唇边,柔声劝说:“好姑娘,先喝口水润润,别坏了嗓子。太太素日里待你好得什么似的,只是一时恼火,待气消了,也就好了。”
听了这话,金钏便抽抽噎噎地抿水,方才消下去一点儿热气,悲上心来,哭道:“倘真叫我走了,我怎么见人呢!不如死了算了!”
听见这话,外间的宝玉急得“腾”一下站起来,快步到帘外说:“都是我的罪过!我这就去告诉太太,打我罚我,都不能撵你出去!”
平儿气笑了,连忙出去拉住贾宝玉:“二爷别急,千万别火上浇油了!”
林拂擦去金钏的泪,立时劝道:“傻姑娘!天大的事,难为你说出‘生死’的话来!别说太太没叫你出去,就是真出去了,又能如何?你父母姊妹俱在,你才十几岁,花似的年纪,还愁没有活路?”
“年前撵出去那许多的人口,竟一个个都寻死觅活了,或投身别人家仍作小厮丫头,或作些生意档口,或赎了身成家的,不都好好的么?若在这府里,自然一心一意伺候主子,若出去了,就不为自己活了?”
金钏掩口不语,只哭个不住,玉钏也忍不住落泪。平儿道:“你也别太怕了,二奶奶是必定为你回旋的,就是我们,难不成也看着不管,反对外宣扬吗?”
金钏才略略止泪,默默无语;平儿继续道:“今儿这事也别只怨太太,平日里宝玉惯和姐妹丫头们厮混,几句顽笑,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有一条,别说环三爷和彩云的事是捕风捉影儿,就是成真了,你怎么敢在太太和宝玉跟前说的?”
金钏听闻,又不免哭求道:“好姐姐!我也不知我今儿是怎么了,鬼迷心窍地说出这些话来!”
平儿叹道:“是不是鬼迷心窍,你心里明白。你在太太跟前伺候十来年了,那年先珠大爷没了,太太哭得死去活来,如今大小姐在宫里作娘娘,只有二爷在身边,太太再没有不尽心尽力珍惜的时候了,就是三爷和三小姐,不甚亲近,太太也从不苛待。偏你能看见,别人就不知道?”
金钏又羞又愧又怕又恼,只得低声啜泣;此时丰儿送了一碗煮鸡蛋进来,才听见王熙凤回来。
王熙凤进了房中,瞥了贾宝玉一眼,冷哼一声:“宝兄弟,你先到我屋里喝茶。”宝玉低声应了,和丰儿出去。
金钏已先在那地下跪着,只望着凤姐儿流泪,半个字都说不出。
王熙凤叹了口气,示意平儿把金钏扶起:“你也不用哭了,素日我想你是个明白人,在太太跟前有体面,半个小姐似的,倒枉你伺候太太一场,她所恨不过有人教唆宝玉不学好,偏你要犯忌讳,你那些话,难不成是要打太太的脸、要揭发甚么奸情,闹得兄弟阋墙,家宅不宁?今日是太太听见了,尚为你遮掩,若叫老太太、老爷听见了,还要厉害呢!”
金钏不敢自辩,愈听愈觉无望,不肯起身。
王熙凤继续道:“你要再伺候太太是不能了。我倒给你指条明路,赶明儿太太气消了,我领你到老太太跟前,你就说你平日最喜二姑娘温厚,感情又好,因看她病中艰难,才自请来伺候她,别的一概不许说。”
金钏听了,自知没有回旋余地,低低地哭了几声,才磕头谢道:“谢二奶奶。”
林拂和平儿便左右将她扶起,用帕子擦脸、鸡蛋滚敷肿处,整妆整发。所幸王夫人一时着恼,手上未有很重的力道,略一收拾,扑了粉,也就看不出什么。
王熙凤回去自己房中,见贾宝玉在炕边站着,便骂他道:“宝兄弟,你也算个爷们儿!你娘恼了,你就丢下她跑了,多大的事儿!倘今日我们没有撞见,太太把金钏撵了出去,她又寻死觅活的,你当如何!”
贾宝玉忙抬起头来,怔怔淌下两行泪,嗫嚅无言。
王熙凤知他本性纯真,就是今日要了金钏到房里,也不过是姐姐妹妹地伺候着,概无人引导,十一、二岁,怎知那些男女风月?所谓“淫”、“靡”二字,也离他很远了!
因此王熙凤也不忍苛责,拉他到炕上坐下,替他擦泪,劝道:“好兄弟,我知道你是一时怯懦,再没有甚么祸心,凭你自己,再也想不到、做不到什么坏事上;可是你自己细想想,老太太、太太宠你爱你,就是老爷嘴上严厉,心里就不爱你吗?咱们若是普通人家,你天真散漫些也就罢了,偏你生在王公富贵窝里,你不想不念的,都有人替你多思多虑,今儿是太太为你才迁怒金钏儿,若明儿你还不学得谨慎些,再连累了谁怎么着呢!”
贾宝玉听了这一席,只默默地流泪点头;当日金钏便留在平儿屋里住下,玉钏和她又哭一回,仍回去伺候王夫人。
不上两三日,趁着给贾母请安,王熙凤就领了金钏儿进去,说了这些话,贾母倒很高兴,夸她有心,嘱咐凤姐仍给她一等丫鬟的例银。
王夫人只在贾母说话时才陪些笑,并不去看金钏。
金钏趁此机会,转而向王夫人磕头道:“往日里太太疼我,今儿是为我自己的缘故才来伺候二姑娘,还望太太保重。”
众人不知内情,听金钏说得郑重,又见她掉了泪,都笑这丫头傻,将她扶起来带出去了。一时请过安后,王熙凤仍送邢夫人到垂花门上坐车。
邢夫人皱着眉,说:“你们怎么回事?你姑妈倒舍得把金钏儿给二丫头,别是有什么谋算,糊弄我罢?”
王熙凤忙笑道:“太太说的甚么话,一家子骨肉,哪来的算计?真是金钏那丫头自己愿意的,二太太起初也不许,后来看金钏苦求,这才松口。”
邢夫人回想王夫人神情,似乎真有几分不快,因此半信半疑:“真的?”
“太太若觉得不好,我即刻去回老太太,不许金钏伺候,只是还要请太太挑一个好人,送给二妹妹了。”王熙凤笑道。
一听这话,邢夫人也不怀疑了,连忙上车:“何必麻烦!她既愿意,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