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先吃了茶，与林黛玉道：“我不爱吃酒，年内你父亲送来的碧螺春口味倒好。”

林黛玉说：“舅妈爱吃，我那儿还有二两，就叫她们送给舅妈。”

王夫人无奈笑道：“这傻丫头，怎么是和你讨茶吃呢？”

王熙凤因笑道：“林丫头来了，不说老祖宗和太太，我们倒沾不少的光，姑老爷送的料子我已裁了衣裳了，你琏二哥哥都夸鲜亮呢。”

林黛玉听了，只抿着嘴笑，贾宝玉知道她开心，也悄悄偏头去看她，谁想一抬头，正碰上贾政眼风从他身上扫过，唬得贾宝玉忙收敛了笑容，垂下头去。

贾政冷哼一声，转而问：“怎么不见兰哥？”

李纨忙起身回答：“年里他秉烛夜读，不慎得了风寒，今儿说头疼，于是不叫他来。”

贾政听了，嘱咐道：“兰哥儿一心向学，这是好事，塾中太爷也夸他，人小有志气，但也要量力而行，不要勤奋过甚，以致伤身。”

说到这儿，贾政已几个眼刀子飞到贾宝玉身上：“只怕某人不要听进心里，只为躲懒厌学，再没有这样因学而病的时候了。”

贾宝玉如鼠见猫，听了这话，更恨不能立刻藏起，也求个病因躲避。

贾母一面搂了贾宝玉在怀中，一面回旋道：“既然病了，饮食如何，宴上的菜可给他送去了？”

“他说没胃口，只吃了两样就睡下了，我让人熬了粥候着。”李纨说。

贾母道：“那怎么成，别饿坏了。有什么他爱吃的，送去垫一垫，就是吃了药也不难受。”

王夫人说：“偏兰哥没甚太爱吃的，甜的倒吃几口，可是那些子点心太腻，病中又不合适。”

听众人聊到此处，林沁玉年纪小，像这样宴席上的山珍海味，她向来吃不了几口，所以林拂常备着别样易克化的饮食，因此便开口笑道：“那巧了，妈妈替我预备了一道杏酪，就给他送去罢。”

林拂正是这样的想法，只是碍于贾赦、贾政等在场，不好贸然开口；贾母已应了，林拂便往房中去取。

众人便又看戏取乐，贾母因见宝玉怕他老子，便与贾政说：“你们也去吧，好歹让她们陪我热闹会，你们在这，没得让人拘束。”

贾赦、贾政听了，只好行礼退下，众人这才活络起来，贾宝玉才敢抬起头，乐得王熙凤过来搂着他嬉笑道：“好兄弟，方才我们夸你林妹妹，你怎么不吱声？”

贾宝玉只管嘻嘻地笑，又缠着贾母点别的戏，又要姐妹们说笑猜灯谜，活泼得像“没笼头的马”、“没拴绳的猴儿”，哄得众人都笑。

林沁玉倒嫌闷，因此悄悄告诉了贾母，留下了青雀和雪雁作伴，也跟着林拂往李纨房中去。

才到外间，只看贾兰的奶妈正在那炭盆边上与碧月作针黹，见二人进来了，起身笑道：“林二姑姑怎么来了？”

林拂将食盒送碧月手上，才道：“听说哥儿病了，我们作的杏酪又清甜又好克化，温在火上，还请兰哥醒了吃一碗，方不伤脾胃。”

碧月开了食盒一看，杏酪尚且温热，正待道谢，听里头贾兰咳嗽了两声问：“是谁来了？”

碧月笑道：“是林二姑姑和林妈妈，来给哥儿送吃食。”林拂原想着送了东西就走，恰巧贾兰醒了，没想到他是个固执的，强挣着坐起穿戴好衣裳，要请二人吃碗茶，林拂不好辞让，便在外间坐了，碧月将杏酪捧进去，请他在炕上坐着吃。

林沁玉不足七岁，贾兰虽比她大一岁，但还是小孩子，倒暂不避讳甚么男女大防，姑侄有别，便进去在贾兰对面坐了。

贾兰果然是病了，脸上瘦瘦的，嘴却白，更衬得一双眼瞳像黑曜石，只低着头小口地抿甜杏酪，两人也不说话，不多会儿，他就吃下去大半碗。

碧月见了，与林拂笑道：“果然哥儿爱吃，还请妈妈告诉我们，也好再做着吃。”

林拂与碧月在外间絮絮地说话，这屋里烧着地龙，林沁玉见贾兰出了一头的汗，便将自己的丝帕递给他，贾兰一愣，并不去接，只默默地道着谢，拿了自己的手帕擦。

大约是到了放烟花的时候，窗上映得五彩缤纷，两人静静地在灯影里坐着，倾听着那外头依稀甚远的喧嚣，从窗缝中看见起落的艳彩。

适才已说了，都是孩子心性，林沁玉看了半晌，才扭头对贾兰笑道：“二哥哥说，他还要自己放烟花呢，等你病好了，咱们也去，好不好？”

贾兰微微地、慢慢地点头：“是……好。”

林沁玉被他的两个字逗笑了：“是二哥哥好呢？还是好？”

贾兰一时哑然。才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