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只好忍气吞声，两个小女孩互相扶着向那二楼走，才上十来步，风忽吹至，将林沁玉腰间的手帕吹落花丛中，青雀只好回身去捡。

林沁玉独个朝那楼上又走十来步，忽听楼下有个老汉正怒骂：“你们都是糊弄人的混蛋东西，几时了还躲在这儿吃酒，不想起我焦大爷来……”

林沁玉一壁走，一壁低头看去，正是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她不欲多看，冷风扑面，忽觉眼前一恍——

青雀才捡了丝帕，当时烟火盛放，如闷雷阵阵，回头一看，一个身影从楼上坠下。

…………

却说梅林这侧的花棚中，众人正在吃酒行令，一个小厮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摔在那地下，霎时欢乐一停，众人都不明所以。

尤氏一皱眉，当即骂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倒乱闯！”

刚命两个婆子将他从地下拖起，那小厮涕泗横流地哭道：“太太！不好了！才刚林二姑娘看烟花，从那边楼上摔下来了！”

众人霎时一惊，林黛玉四下一看，果然没有林沁玉主仆，强定心神道：“在哪儿？！”

贾母道：“快去看看！”

众人即停欢宴，浩浩荡荡往天香楼处赶，所幸只隔一道梅林，便见几个小厮扑在天香楼石矶下，王熙凤赶上前几步，喝道：“还不散开！二姑娘呢？”

众小厮散开一侧，个个抖如筛糠，不知所措；平儿举灯往那地下一照，鲜红红一滩的血。众人都吓得倒吸凉气，林黛玉面如惨纸，几欲晕厥，被紫鹃扶住。

报话的小厮哭道：“这不是二姑娘的血！是焦大爷的！她们挪进楼里了！”

贾母带人拥入天香楼堂中，果然见林沁玉双目紧闭，躺在那地下不知生死，青雀守在她身边，焦大捂着脑袋，满手浸血，“唉哟哟”个不住。

林黛玉忙要去看，贾母当时镇定道：“快去做个软担来，越软越好！去请老太医！”

众人听命，贾母又道：“都不要碰她，最近的屋舍是哪儿？”

秦可卿道：“回老太太，先挪我房里吧？”

几个婆子抬了软垫缎绸搭作的布担架，王熙凤忙命平儿、金钏几个丫鬟极小心地将林沁玉放上去，众人迅速转入秦可卿房中；及她门前，尤氏吓得心头砰砰跳，拉住秦可卿道：“这怎么办？可死了没有？”

秦可卿往房中看一眼，低声安抚道：“母亲别怕，那楼不高，二姑姑还有气息。”见尤氏如此，便命人一面通知贾珍，一面让银蝶儿两个丫头将她扶到侧屋休息。

房中站不下这许多的人，王熙凤便命人先将迎春等人送回去，邢夫人吓得喊头疼，也一并回去了；贾宝玉却说什么都不肯走，守在外间。

林沁玉已安置床上，昏迷不省。王夫人道：“可有苏合香丸？快取一粒先服下去。”瑞珠连声答应，从药屉子中取出，王熙凤接了，与秦可卿一并喂下，林沁玉牙关紧闭，好容易咽下去。

此时太医才赶到，两个太医被请至床前，不敢耽误，按脉诊色，其中一个道：“可用了苏合香丸？”

“才吃下去。”秦可卿道。

郑太医擦了擦汗，点头道：“这倒能保命，贵小姐从高楼坠下，惊吓伤神，需先施几针唤醒神志，切莫挪动。”

众人应了，贾母握着林黛玉的手，她已满眼的泪，只盯着榻上的女孩儿；太医正施针，秦可卿悄悄命人将焦大在外安置，另请医师疗治。

谁想几针下去，林沁玉反生了满头的冷汗，另一个太医便道：“贵小姐怕是伤动了脑髓，还得用损伤急救散，以酒调灌。”

太医忙调了药酒，令丫头们悉心灌下去，林沁玉半呕半咽，脸如金纸，微气喘喘，似有非有地睁开眼望了一回林黛玉，便又昏去，人事不知。

再没有什么诊治的办法了，江太医咬牙下了药方，众人熬药的熬药，看顾的看顾；天已半透，贾珍在外间详问太医，郑太医低声道：“倘明日贵小姐能醒了，便还有救……”

贾宝玉听了，心下一震；林黛玉哀哀啜泣，守在床边。

待贾珍等人先出去了，贾母移出外间，悄命青雀：“说清楚了，你们姑娘怎么摔下来的？”

青雀泪流满面，往地下一跪，口齿仍清晰：“禀老太太，我与姑娘在林子里顽，不知怎么迷了路，正巧走到天香楼下，姑娘便说到二楼上吹风，可是那楼上灯不明，我喊了他们四五回也不理我，走到一半，姑娘的帕子掉了，我就回头去捡，没想到……我只看见姑娘从楼上掉下来了。”

语罢，她止不住地哭；尤氏此时指责道：“又黑又冷的地儿，你唆使姑娘干什么？”

贾母脸色冷着，忍怒不发；青雀已在地下一径磕了十几个头：“都是我的错，倘姑娘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尤氏还待开口，秦可卿忙提醒她住嘴：“几岁的孩子，她懂甚么，如今要紧的是二姑姑的伤势，再请几个太医来看才好。”

贾母道：“也别都在这儿守着，该回去的回去。”

尤氏瞧着贾母脸色，便让众人退出几个。秦可卿与王熙凤互使眼色，暂将天香楼值夜的小厮悄悄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