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回头一瞧,原来是个布衣男子拉车赶路,行得正急,谁曾想有个身形瘦小的丫头跳车逃下,连滚带爬,在那骂嚷声中仓皇逃窜。
贾雨村本不欲多管闲事,谁知这丫头急得慌不择路,竟一头撞在贾雨村身上。
贾雨村方要发怒,将这丫头从地上一扯,却看这孩子虽灰头土脸,约莫六七岁,却生得眉眼动人,容貌出挑,尤其是那额上一粒胭脂记,分外眼熟。
贾雨村心下一震,想起自己正是受姑苏城乡绅甄士隐资助,这才得入神都科举;他膝下正有一独女,名曰英莲,额间便生有此胎记。
那拐子见甄英莲被贾雨村捉住,便脸上带笑,忙上前来:“大爷!没冲撞到您吧!都是小女愚笨,我定好好教训她!”
说话间,他正要探手来抓甄英莲,谁知贾雨村将其往身后一扯,掩住了。
拐子一愣,可看贾雨村虽布衣常服,却生得面阔口方,气度不凡,因此不敢轻易得罪,只好讨好笑道:“大爷这是什么意思?”
贾雨村口中不答,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大约是甄家出了什么差错,不慎丢了女儿,只看这拐子打扮,便知是在赶路逃跑。
想他虽不好闲事,但甄士隐家底富裕,好客大方;如今自己却落魄,正愁去路,谁想从天降喜,让他碰上这般美事。
身上正有二十两,而姑苏城距此不远,不如携了这甄英莲返家,届时那甄士隐自是感恩戴德、不胜感激,自己受他供养资助,岂不方便?
如此一想,分清利害,贾雨村立即在脸上摆出怒容,怒斥这拐子道:“哪来的流氓腌臜!竟偷了我侄女来卖!”
听了这话,本就心虚的拐子登时吃了一惊,不住地上下打量贾雨村,口中强撑:“甚么你侄女?这是我女儿!你不要强抢!”
贾雨村虽有些小人算计,但也做过朝廷命官,因此气场不低,颇有威严。他冷哼一声道:“你女儿?你个蠢东西!不如现在就到城中见官,让人评理!”
两人争执间已惹了旁人来看,拐子虽舍不下甄英莲好相貌,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若真去见官,岂不是自投罗网?
因此也不要甚么理论了,拐子忙撤了几步,骂骂咧咧,如阵黄风般袭上驴车,驾车逃走了。
贾雨村本想着自己如今无官无职,少不得与拐子讨价还价、连加恐吓一番,才能得下甄英莲,现在见他逃了,竟不费一银一力,心下一喜,忙扯过身后怯弱不堪的甄英莲道:“好侄女!你别怕!我是你叔叔,且随我回家吧!”
甄英莲被拐后,与拐子在城中躲躲藏藏、到处赶路也有二年许,虽少不得打骂惊吓,但一经贾雨村提醒,便恍惚想起自家父母,似乎也真见过这贾雨村,不由得流泪道:“叔叔?”
听甄英莲呼喊了,旁人也就散去。
贾雨村盘算已成,也不觉身心乏力,掷出茶水钱在桌上,便大步带着甄英莲朝远处去。
扬州地面距离姑苏城并不算远,况且贾雨村心怀算计,更是卖力,赶路乘船,不足十天,便顺利抵达姑苏城西北门外。
循着街道,贾雨村带着甄英莲直奔葫芦庙,到地方一瞧,甄家仍在,只是门口寥落,只有个丫头坐着绣帕子。
贾雨村早认得她,正是甄士隐其妻封氏身边的丫头,因此喊她:“快起来!你们家小姐回来了!”
丫头抬头一看,立即认出甄英莲来,又惊又喜,连呼带喊地将二人带进府中。
话说甄士隐同封氏年近半百,只得一女,自是爱如珍宝,怎料她不慎在上元夜被家仆弄丢,这一年多来夫妇二人日日垂泪,不堪折磨。
如今乍听丫头大呼小叫,夫妇相携出得门来,果然见贾雨村风尘仆仆,牵着个小丫头,不消细看,骨肉至亲便已认出她来,夫妇二人哭叫一声,双双扑了上去,将甄英莲拥在怀中。
甄英莲随着贾雨村赶路,走了一遍旧道,早影影绰绰想起记忆,此刻见了父母,更是哭成泪人。
待夫妇二人醒过神来,自是对贾雨村千恩万谢,不胜感激;贾雨村本无去处,便顺利留在甄府,如愿得了甄家感恩供养,略作盘桓。
这甄氏夫妇受一回此劫难,再不敢大意松懈,府中严谨许多。而甄英莲得回双亲膝下,得其教养爱护,便平安一世,顺顺利利。
此是后话,其中美满,不足缀叙。
仍说回前情扬州城中,林家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