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哥儿也当真是遂了他的愿,只是他一开口,江珧就后悔了——
灵哥儿见他偷偷拉了拉自己的衣袖,眼珠子提溜一转,便炸出一句:“这棉布颜色这样稀罕,料子摸起来又好又软乎,不像是镇上铺子里的……”
“莫非,是乔哥哥特意从府城里给我们珧儿买来的?”
一句话就让江珧顿在了原地,他也没法反驳,便只好轻轻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不是被这屋里的热气熏的,他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怎么也藏不住。
见他点了头,灵哥儿便别有意味地冲他笑了笑,也跟着一下一下点起了脑袋。芦花婶就在他边上,也乐得翘了翘嘴。
她又低头细细摩挲起手上的布料来,直接就夸了起来:“乔汉子也是个有心的,你看这料子,这样光滑柔软,到底和咱镇上的不一样……”
嫂嫂也跟着搭腔道:“珧珧的这个汉子,倒是个会体贴人的……”
江珧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急着想把话头绕过去,便俯下身来,又往炕上的小棉豆身上摸去,捏着他的小肉手儿轻轻晃了几下。
谁知,他还没开口感叹一下这小娃娃的手感呢,一旁的灵哥儿就又咋咋呼呼地惊道——
“哎呦,珧哥哥,你头发上抹了什么?怎么这样香!”
江珧一下子就愣住了。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这桂花头油是汉子买给他的,要是说了,灵哥儿肯定又要抓着不放。
他脑瓜子也转得快,索性直接岔开了话头:“不过是皂角打多了罢了……对了,灵儿不是正在绣出嫁的被面么?绣得如何了?”
灵哥儿腊月十八就要成亲了,这些日子正在赶制这些被面喜服什么的,忙得不可开交呢,连门都没空串了。
果然,他刚问出这句,身旁的婶婶就坐不住了,直向他抱怨起来:“别提了!他从小就不爱捏针线,让他自己绣这些,他怕是要被折磨疯了!这些日子啊,我可没少帮他赶呢!”
江珧对灵哥儿的那点手艺心里是门清的,他倒不意外婶婶会这样说,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抿着唇笑了起来。
他和灵哥儿平日里就爱这样拌拌嘴,就当个乐子。他眼珠子滴溜一转,这不就是个好机会么!
于是悠悠儿地开了口:“日子眼看就要到了,灵儿也该上心了,要不要珧哥哥我教一教?”
灵哥儿一向对这些针线活儿感到头疼,他也一眼就看出,这小哥儿这是在找他的乐子呢。
尽管心里面八百个不乐意,他还是随口问了句:“珧哥哥这腊梅绣得这样好,有什么技巧吗?”
江珧也没过脑子,顺嘴就接了:“这技巧嘛,就是要看着真的腊梅绣……你牧哥哥前两天……”
话到嘴边,他却忽然就住了口,紧紧闭上了嘴巴,脸上更是爬上一丝的惊诧。
好险,差点就说漏嘴了。那腊梅是汉子一次又一次采来新鲜的花枝,插在陶罐里供他照着绣的。这事儿要是让灵哥儿知道了,岂不是又该被他打趣了。
尽管江珧把话咽了回去,灵哥儿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就有了数。
他冲江珧挤了挤眼:“珧哥哥,快说啊,这腊梅是不是乔哥哥费了功夫,专门给摘来讨珧儿开心的,嗯?”
江珧被他这话撩得,脸上红得厉害,又烧又烫的。他再也坐不住,随便找了个由头,就从婶婶家逃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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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近黄昏,白天清亮亮的日光已经渐渐淡了下去,天边只剩一层薄薄的余晖,衬得空气愈发地冷冽。
青墙灰瓦的新房顶上冒出了一缕炊烟,正腾腾地往上飘着,终是将这片清寂冲散了些。
江珧远远就看到了那竖炊烟,小脑袋里忽然就想起了汉子出门前说的,要给他惊喜。
只是一想到临走时汉子那抹意味不明的笑,他还是顿了一下。万一汉子说的“惊喜”,又是把人往炕上一扔呢。
隐隐约约有鸡肉的香气飘了过来,他眼珠子一转,已经猜到了八九分,这才放了心,嘴角向上翘起,脚步轻快地往家里走去。
大福听见动静就从灶房里窜了出来,汉子的大脑袋也跟着往门外一探,笑得像那夏日里的日头,而不是这冬日里的。
江珧还没进灶房呢,鸡肉的香气就已经扑了他一脸。他走了进去,汉子果真是给他准备了惊喜——
灶台边的泥炉里半根细柴正稳稳地烧着,上面正坐着一只黑釉的深陶罐,罐口的盖子边沿正冒着一圈白气,咕嘟咕嘟的,像是已经炖了一个下午。
江珧冲汉子歪了歪头,汉子便主动交代:“以前都是你炖这鸡汤,今儿你也尝尝我做的……”
汉子的大嘴咧得,那口白牙都像是在兴奋着,亮晃晃的。江珧的唇角一抿,重重地点了点脑袋,算是给汉子的回应。
乔牧见夫郎双眼弯成了月牙儿,心里才终于松快了下来。
方才那亮堂堂的笑,其实是他硬挤出来的——他是真的怕夫郎会说他擅自做主,把好好的鸡肉给糟蹋了。他在做饭这件事上一向是笨手笨脚的。
不过说真的,这一回他心里倒是有几分底气呢。这些日子他天天赖在夫郎的身旁打下手,他心里很有把握,自己已经把炖鸡的法子给学会了呢。
夫郎怀着身子,往后干活儿只会越来越吃力,他总要学点东西,才能把夫郎给照看得好。夫郎做菜烧饭的时候,他可是一样一样地都记在了心里,学得很是认真呢。
江珧其实一点也没担心过他会把鸡炖坏。汉子费了心思给他备的惊喜,他怎么会净是挑错呢。就是这鸡真咸了、焦了,他也能一口一口咽下去,江珧在心里想。
等鸡肉端上了桌,便是他想挑错也挑不出来了——
那鸡汤的汤色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金黄的油花。鸡肉也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开,嫩生生的,一点都不柴。党参、红枣和枸杞的甜香和鸡肉香融在了一起,清淡却不寡淡,正合他的胃口。他一勺接着一勺地喝着鲜美的汤,身上的暖意一阵一阵涌上来,只感觉里里外外都妥帖了。
这顿饭把江珧哄得,吃得摇头晃脑的,开心极了。
汉子见小夫郎这样捧场,他的胸腔里像是鼓进了一团热气,连脊背都挺得得直直的。
汉子忽然拍着胸脯,振振有词道:“以后珧珧喝的鸡汤,都交给相公来做!”
江珧没有答话,只是又埋下头来,啜了一口暖烫的鸡汤。
他的脸上分明已经开出了花儿来,像极了屋里那丛鹅黄的腊梅,正开得明媚、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