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怕提前跟我通个气也好!”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也颤个不停,“你……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钟筑山急忙上前,替祖母抚着后背,唯恐她一口气上不来背过气去。
钱氏委屈得眼眶都红了,泪珠儿在眼眶里打着转。
“母亲,儿媳真的不懂……”她声音发颤,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这宁王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物?是,他前些时日是和咱们二郎起了嫌隙,可正好借这婚事一扫前隙,岂不是两全其美?况且珠珠嫁过去,不久便随他往封地去了,天高皇帝远的,也不怕她受宫里那些繁文缛节的约束。这有什么不好?”
老太太气得直喘,说不出话来。
钟筑山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面色沉沉地望着母亲。
“母亲,”他放低了声音,“你真是不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但细论起来,也真不全怪你。只是珠珠她是……她是……”
他闷了半天,那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到底没吐出来。
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旁的暂且不论,单说二郎前几日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托他好生照看珠珠。
如今倒好,照看成这样。
许配给一个无法拒绝的人!
若是旁人,他钟筑山还有把握周旋一二。
可眼下这桩婚事,众目睽睽之下,敲锣打鼓地定了下来。
长史司上报,布政司再报,礼部复核,最后……最后是圣上亲自批了的!
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得周旋啊!
他忽然庆幸这圣旨是等二郎走了之后才来的,不然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珠珠她是什么?”钱氏见儿子这般模样,越发委屈,连珠炮似地反问回去,“她是来历不明的孤女,这我知道!可她在外人眼里,是咱们镇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嫡出小姐!若不是避讳,她就是嫁太子也使得!”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
“平日.你们老说我看不起珠珠,如今轮到这上头,糊涂的反倒是你们了!”
钟筑山被她这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也不再多言,只转身大步走到书案前,扯过一张纸,提起笔来,刷刷刷写了一个字。
他将那纸往母亲面前一拍。
“母亲心思浅,胆子小,父亲这些年唯恐您食不下咽、坐立不安,从来没告诉过您……”他抿了抿唇,“他当年抱回来的那个孤女,究竟是谁家的孩子!”
钱氏皱着眉低头看去。
只一眼,她整个人便僵住了。
端端正正写着一个力透纸背的字。
萧。
她的手一松,那方一直拧着的帕子悠悠落在地上。
嘴张得老大,半晌合不拢来。
老太太叹息:“惜蓉啊,你如今可明白了?那孩子身上流着的,是萧家的血!”
……
鹤鸣酒楼。
时值傍晚,华灯初上。
今日这局是给邵平衷接风贺喜设的。
他新近擢升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年纪轻轻便居此高位,谁不巴结。
一班素日里相熟的世家子弟,早早便包下了这临街最大的雅间,要与他好好庆贺一番。
邵平衷坐在上首,一身白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
他话不多,只淡淡笑着,听众人纷纷奉承。
偶有人举杯来敬,他便端起酒杯,微微颔首,一饮而尽。
既不倨傲,也不拘谨。
“松年此番高升,可真是实至名归!”
“日后都察院里,还望邵大人多多照拂!”
“来来来,咱们共敬松年一杯!”
众人七嘴八舌,觥筹交错。
邵平衷只端杯淡笑:“诸位客气了。平衷年轻识浅,日后还仰仗各位扶持。”
一旁坐着的谢琰得意笑着摇扇,看挚友一本正经的样子,正想揶揄几句,忽然有人把话头引到了他身上。
“哎,说起喜事,咱们宁王殿下这儿也有一桩呢!”一个肥硕的世家子挤眉弄眼道,“听闻殿下好事将近,可是那镇国公府的嫡女三小姐。”
此言一出,满座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谢琰面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笑道:“正是。”
众人见他不恼,便越发来劲,七嘴八舌地问起那钟家三小姐的相貌来。
有人想起什么,拿胳膊肘捅了捅一旁的任祥远:“子述,你不是见过那位钟三小姐么?当真如你所说那般……”
任祥远脸上的笑登时僵住了。
他皱眉挤眼连连摆手,又小心翼翼地往谢琰那边觑了一眼,那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同情。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越发好奇,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琰却只嗤地一笑,浑不在意地摇了摇扇子。
“女子嘛,”他慢悠悠道,“岂能只看样貌?要紧的还是贤惠内秀。那些皮相之事,本王素来不放在心上。”
众人一听,忙不迭点头称是,又纷纷夸赞谢琰胸襟宽广见识不凡。
谢琰只淡淡笑着,也不多说。
只此时的他却不知,那贤惠内秀四个字,与他那准王妃竟是全不相干的。
酒过三巡。
雅间里人声嘈杂,推杯换盏间,谢琰渐渐觉得有些气闷。
他寻了个空,起身往外走,说是透透气。
决明抱剑跟在身后。
二楼廊下,凭栏望去,正可看见一楼大厅。
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戏,台下散坐着些散客。
谢琰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正要转身回去。
忽然神色一顿。
目光又落了回去。
台下的散座里,有个小郎君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抱着个酒壶,喝一口,哭一把。
哭一把,又喝一口。
一双眼睛直盯着戏台,看得那叫一个痴意。
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