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丫鬟仆妇传了话，王夫人才笑着进门，问大家聊什么，自然而然加入话题。

王夫人牵住宝玉的手，笑对贾母等人道：“《庄子》有言：‘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林丫头的品貌风骨，倒真当得起这话，如仙女一般。”

众人听说这话，纷纷点头，笑着应承称是。林黛玉羞涩地低下头去，感觉二舅母夸她夸得太过了。

“不似我家这混世魔王，整日只知道胡闹，亏得有老祖宗护着，阖家疼着，不然早被他老子拖到祠堂，打得三天下不来床了。”

王夫人宠溺地点了一下贾宝玉的额头，看似是在说教，实则疼爱至极。

贾母赶忙把宝玉拉到身边稀罕着，叫王夫人别提他老子，无端坏了气氛。

黛玉垂下眼眸，失落之意溢满眼角。她品貌如仙娥一般又如何？不过是清寒孤冷之命。到底不如宝玉那般，阖家圆满，父母健在，受众人疼爱。

黛玉泪意翻涌，鼻头发酸之际，忽然闻到一阵甜香。

白玉堂伸手轻轻把黛玉揽在身边，递了一块樱桃酥到她嘴里。

酥松的外皮一咬便化渣，内馅酸甜清润，回味中有浓郁鲜灵的樱桃味儿，吃得人忍不住心情愉悦，双眉上扬。

黛玉鼓着腮咀嚼着，瞬间就忘了先前一闪而来的忧思。

“喏，你一直想要的。”

白玉堂从袖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锦盒塞到黛玉手里。

众人的目光当即就被那锦盒吸引了。

明黄色云锦，以银捻线暗织兰草纹，一瞧便知是宫中之物，奢华而内敛。

锦盒打开，一方质地上乘的黑墨呈现在大家眼前，墨上刻有黄山图。

原本被王夫人抱在怀里的贾宝玉，看见墨后瞬间起身。他双眼明亮，三两步冲到黛玉跟前，探头探脑细看这墨，满眼透着欣赏与羡慕。

“这是紫玉光？”

“正是。”黛玉点头应承宝玉的话。

她细细摩挲墨块，嘴角愉悦地翘起，笑容里带着几分骄傲。

“什么是‘紫玉光’？”

探春姐妹也过来凑热闹，她们都瞧出来这墨好，但不明白紫玉光是什么。

宝玉仔细给她们解释：“‘天下之墨推歙州，歙州之墨推曹氏’，三年前曹氏进献了一块黄山图徽墨给陛下，陛下亲题紫玉光三字，自此得名。天下文人儒士终其一生，无不想得到一块紫玉光。这墨产出少，都是宫中贡品，纵是王公贵族也未必能得一块。”??

白玉堂慵懒地靠着椅子，笑看孩子们说话。转而，他目光深了几分，掠向王夫人。

王夫人立刻偏移目光，垂头假装喝茶。她面色看似淡定，只有攥紧帕子微微颤抖的左手，暴露了她此刻愤怒的情绪。

没冤枉她，这厮就是在针对她女儿。

她面上夸黛玉，实则暗里想表明：黛玉仙气太高，福薄不接地气，不如宝玉稳重有福。

白玉堂唤来黛玉，“你二舅母刚才说的话，可记住了？”

王夫人脸色微变。

黛玉懵懂地点了点头。

“我家小姑娘既有姑射神人之资，自该学其“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的定力与能耐。这墨，配你刚好。”①

王公贵族都未必能争抢到的墨，却配得起黛玉。可见父爱女之深，可见林如海对黛玉的看重，必不会将她当一般闺中女儿养。

这一块墨送出来，叫在场人都知道了。论身份贵重、受宠程度，他们谁都比不过黛玉。

王夫人回到荣禧堂的时候，已经气得脸色铁青，唇无血色。

她当即招来周瑞家的说话。

“林丫头模样风流，气质出尘，本是个好的，奈何无母教养，被他爹养出那样的性儿。好好的世家女，不守深闺，不学持家本分，反而如男儿一般被教养，被他爹捧着惯着。宝玉本就性子乖戾，和她相处久了，如何得了？”

周瑞家的连连附和，“夫人放心，我这就想法子，逼他们父女早些搬出去。”

王夫人缓缓舒了口气，面容终于和善了许多，点头嘱咐：“莫要让老太太伤心才好。”

“夫人放心吧。”

周瑞家的推门离开时，一片落叶从门上方落下，只以为是风吹的，未做他想。

不久后，小厮匆匆跑来，送上薛姨妈的来信。

王夫人拆信时便有不妙的预感，看过内容之后心里咯噔一下，脸色越发难看。

她抖着手缓缓将信放下，终究是压抑不住愤怒，拿起手边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