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是冷的，心是凉的。

一进二层，迎面就是一个巨型的水缸，长宽至少超过十米，主人显然疏于打理，玻璃全被各种藻类覆盖到缝隙，甚至还有喜水的水草从水缸边缘探出来，低垂的叶片上，水滴一滴一滴地匀速往下落，被地面上的苔藓吸纳干净……不过就算玻璃干净，恐怕也很难看请水体。

屋里人类生存的必需品很少，唯独一种电器数量远超想象——

加湿器。

随处可见各种式样、各种品类的加湿器。

何瑛总算知道楼外深重的湿气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从立柜式、插瓶式、箱式，再到插电款、电池款、太阳能款，这些加湿器全都牟足了劲，让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股阴雨黏稠的浓雾中。

一整个苔藓水草的大号培养皿。

“让让。”

何瑛往旁边一避，恰好撞倒一个水瓶。

她蹲下身去捡，却发现水瓶斜插在苔藓上，拔出来的时候瓶口完好无损，甚至连地面都不见水印。

此刻她的心情，和地上那个还在向着侧面喷洒水雾的柱状加湿器一样——

弱小，无助。

章姨终于挤上阶梯，她随手把塌软的香烟往墙壁一戳，冲着水缸喊了声，“赖克宝，来活了。”

这时，水体突然晃动起来，隐约可以见到某个深色巨物从缝隙间一闪而过，这种剧烈的晃动，甚至有种带动墙体的恐怖力量，何瑛心都快提到嗓子口，这么大个缸砸下来，估计连叫救命的时间都没有，人就死翘翘了。

她在这边胡思乱想。

章姨找准机会摸摸她的头，又摸摸她小脸。

不过章姨也看出她对这动静实在害怕，安慰道，“别担心，这质量可是杠杠的，用了人类那个啥科技来着？反正水族馆体积更大的水体都用这种玻璃，不会破的……”

说着她又朝水体吼了一句，“动静小点声，吓着人，你赔钱！”

这时从缸体边缘探出一个脑袋，“吵吵吵，这里最吵的就是你，都说了不要叫我这个名字，我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叫我那个……弗洛戈。”说着，他侧过头，把左耳扶正。

何瑛这才注意到，这人一边耳朵同常人一样立起，另一边耳朵贴在耳道上，像是猪笼草笼上的小盖。

这样的耳朵蛮适合游泳的，连耳罩钱都省下来了。

这时，赖克宝正沿着玻璃扶手，慢慢爬下来水缸，激荡的水流从缸壁溢出，何瑛本打算避开，但看到地面的苔藓又觉得没必要躲避。

她开始理解房子主人为什么要在地板上培养这么苔藓。

节约了多少打扫卫生的时间……

那边赖克宝搓着手，顺手摸了一下耳朵，才和章姨开始寒暄，“呦，这不是章姨么，这次来又有什么大单啊？”

“刚才还骂我吵，现在就叫上章姨了？”

“哪能，那不是小的没听清您的声音么，您也知道您那边出了些变故，我以为您近期是不会过来了……”赖克宝转头看向何瑛，一手握住她的手，“贵客，稀客，今天这是怎么着，鸿运当头，八方来财啊！”

冰冷。

滑腻。

还带着点颗粒感……怕不是有什么皮肤病？

再一看赖克宝，双眼鼓起，圆溜溜直转，一副谄媚相，嘴巴都咧到脸颊边。

别传染给我啊！

何瑛脑袋一麻，飞快抽开手，这才有时间处理赖克宝说的话，‘贵客，稀客……这是在说我吗？’

章姨掐着腰，晃过来，推了赖克宝一把，把何瑛挡在身后，“小姑娘第一次来，你这老脸凑她跟前还不得吓坏她，不都跟你说过别吓人。”

“我的错，我的错。”

赖克宝转回水缸左侧，拨开堆叠的诸如兜兰、猪笼草、鹿角蕨之类的雨林植物，何瑛这才看到阳边这一侧还藏着一个办公室，忙不迭地钻了过去。

“请坐，”赖克宝贴心地替她拉开椅子，一边说话，一边不自觉地摸了摸耳朵，“贵客，您是想办什么业务？是人类身份全套，还是血液检测证明？我这里应有尽有。”

说着，他给何瑛推来一个项目收费清单。

一个造假证的，业务搞得蛮全乎。

她心里嘀咕。

她没细看，也懒得继续废话，把饭卡拍到办公桌上，“用这个身份办一张泽溪大学的学生证，能办么？”

“啊？”

赖克宝眼珠子一转，装模作样地抠抠耳朵，“您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用这个身份办一张泽溪大学的学生证。”

何瑛把饭卡推到赖克宝面前，结果这人拿起饭卡，放在立式放大镜下，眯眼睛，看似细细观察，实则眼睛都没聚焦，全把注意放在何瑛身上。

装模作样是吧。

“章姨可是拍着胸脯给我推荐你，你不会办不了吧？”

何瑛作势要把饭卡收回，那边直接把饭卡推回，手一摊，“贵客就不要吊我胃口，区区学生卡……”

“堂堂云州赖克宝先生，却连小小学生卡都办不了，这个话要是传出去……赖克宝，你说我要不要替大家避避雷呢？”

赖克宝话没说完，就被章姨堵回来，正急得眼睛转悠，突然他眼睛一瞪，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几步冲向何瑛背后，“姑奶奶，别动我……”

何瑛回头望过去，

就看见章姨从书柜上的中型水缸里提溜起一串水藻，上面缠绕一条胶质带，里面包裹的尽是奇亚籽一样的东西。像是某种卵。赖克宝小心翼翼，用两根手指从章姨手里接过水藻，生怕碰坏，仔细检查过是否有损伤，才把水藻放回水缸里。

章姨畅快地笑出声。

她走到何瑛身后，把手往椅子靠背上一撑。

“看你急的，快点把事情办完，我这边还有事要忙。”

赖克宝擦擦额头沁出的虚汗，又坐回办公桌后，这次他极其快速地报了一个数字——

“五千。”

何瑛差点没笑出声。

五千块，办张学生证？

她忍住想要拍桌子的冲动，“一张小纸片这么贵，你怕不是在讹我？”

“哎呀，贵客您这话说的，”赖克宝目光在何瑛脸上转悠一圈，“我这个人做生意最实在，从不乱报价。您想想，要是真办一张文凭，那得花多少钱？加个零都不止的数——”

“我这里五千，规定时候前帮您搞定，既能刷脸又能过系统，您说划不划算？”

赖克宝笑容越发深，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层次不齐的牙齿。

那两只小眼睛转得越发快速，几乎让何瑛视线产生重影。

鬼使神差的。

她说了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