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往下沉,院子里的光也跟着退。那人往后靠了一点,肩背松下来一些,没有再问什么。阿蘸也没再说。啵然在旁边坐着,三个人就这样待着,没有谁刻意提以前,也没有谁刻意避开。院子里很静,静到连廊下那只猫从暗处走出来,在石阶边停了一下,又慢慢趴下的动静都听得见。
过了一会儿,那人开口:“我在这儿住一晚,明天再走。”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到了这个时辰,本来就该这么安排。
啵然点了点头:“屋里有空房。”
阿蘸没有立刻说话,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并不复杂,没有疑问,也没有要留要赶的意思,倒更像是在看:你这一趟上来,到底是只为了看一眼,还是心里原本就还有别的事。那人也看见了这一眼,却没急着解释,只端起杯子把剩下半杯茶慢慢喝完,才把杯子放下,语气仍旧很淡:“明早再说。”
这句一出来,阿蘸便把目光收了回去,没再继续看他。
屋里很快亮了灯。饭是啵然做的。阿蘸没有立刻进去,仍在院子里坐着,那人也没动,陪他坐着。两个人隔着半张石桌,谁都没急着开口。啵然在屋里添水、生火、切菜,动静从门里一阵一阵传出来,极轻,也极稳,反倒把院子里的静衬得更深。
过了很久,那人才低声说道:“你现在,比那会儿稳。”
阿蘸听见这句,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很淡地动了一下:“你那时候就爱这么说。”
这回,那人倒是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那时候不听。”
阿蘸没有接。不是不认,只是不想顺着这句把后头那一串旧事翻出来。那人也没再追。风过了一下,把院门吹得轻轻晃了晃,很快又稳住。
饭后,三个人又在院里坐了一阵。灯光落在桌上,院门仍旧开着,风从外头一阵阵进来,没有停。那人站起身的时候,没有拖,也没有故意等谁再留一句。他走到门边,先看了一眼院门外那条路,随后才回头说道:“你们这地方,风挺直。”
这句话听着像闲话,里头却另有一层意思。
阿蘸抬眼看了看门口,没有接。啵然也没有动。那人见他们都听明白了,便没再往下说,只转身往给他收出来的那间屋去。脚步很稳,不急,也不散。院子里很快便只剩下两个人,门还是开着,风还在从外面进来,没有停。
阿蘸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门外那一截暗下去的路上,很久没有动。啵然坐在他身边,也没有开口。过了很久,阿蘸才淡淡说了一句:“他还是那个脾气,走这么远上来,一句闲话都不肯白说。”
啵然听见,笑了笑:“他说的也不是闲话。”
阿蘸没接,仍旧看着门口。那风一阵一阵往里吹,吹到这会儿,已经不是凉了,倒更像在提醒什么。院子里所有东西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小院也还是这座小院,可那人来过一趟,有些话便已经被轻轻挑开了。挑开的不只是旧事,还有后面的路。
阿蘸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低声说道:“明天把门关上吧,风吹得人睡不踏实。”
啵然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好。”
这一声落下来,院子里就又静了。可这一回的静,已经和前面几章不一样了。不是一味往里收的静,而是静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影子。风仍旧从外面一阵一阵进来,门也仍旧开着。那条路还在门外,没有人去碰它,可它已经不是摆在那里不被提起的路了。
它开始往他们心里走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