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那张盘,看了很久,才低声说道:“先不是那些星,也不是那些宫。”他说得很慢,“先是我自己这些年一次一次把它拿出来的样子。事情还没真正落下来,心里先虚了,于是就去翻它;明明已经有一点主意,还是要再拿出来过一遍;别人说了一句什么,心里不稳,又要再翻一遍。翻到后来,我以为自己是在求明白,其实是在求一口气。”他说到这里,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松一下,人就可以先不担。”
阿蘸点了点头:“这才是你今天真正看见的。”
陆先生抬起眼。
阿蘸并没有再往外讲什么“盘、数、气、境”,也没有回头去讲以前已经说过的那些。他只是顺着陆先生刚刚自己说出来的那一点,慢慢往里压了一层:“盘能不能看?当然能看。可你以前一拿它出来,先不是拿来看自己哪里容易起念、哪里容易走偏,先是拿来替自己挡一下。挡久了,它就不再只是盘了。它成了你每一次不肯立刻认的那一层壳。事情一来,你先进壳里。别人看见的是你在看盘,你自己心里知道,你是在往后退。”
陆先生没有出声。
阿蘸便继续道:“这不是盘的问题。盘还是那张盘。是你这些年太需要它来替你先挡一挡。挡一次,你会觉得有用;挡两次,你更舍不得松;挡到后来,连你自己都习惯了。只要心里一发虚,就先往那里退。退惯了以后,你会以为自己离不开的是盘,其实你离不开的是那一下可以先不承担的感觉。”
这一句落下来,陆先生整个人都安静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前面那样急着去问“那我该怎么做”“那我是不是错了”。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层一层往下落,落到最后,连手都慢慢松了些。那张盘还在桌上,没有翻开,也没有收起来。它就这样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第一次不再是一个马上要给出答案的东西,而更像一面一直搁在眼前、却直到今日才真正照见人的镜子。
过了很久,陆先生才轻声说道:“所以我这些年,不只是把答案交给了盘。”
阿蘸看着他,没有立刻接。
陆先生自己往下说道:“连决定、承担、还有后头那一下会不会错,我都先往它那里交了一半。”他说到这里,眼里那点一直压着的疲色更深了些,“难怪越看越累。因为我不是只在看一张纸。我是在一次一次地把自己往外让,最后让得连自己都快退没了。”
啵然这时才在炉边淡淡说了一句:“人一旦总往外求,后面就会越来越拿不住自己。”
这句话不长,却很实。
陆先生低头看着那张盘,过了好一阵,才慢慢伸手,把它重新折好,收回怀里。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前几次都慢,也更稳,没有那种一边收一边还想随时拿出来再看一眼的迟疑。只是折到最后,他的手还是停了一下,才把它真正收进去。
阿蘸一直没再催,也没再顺势往下说“那人要怎么看自己”。他只是看着陆先生把那张盘收好,才缓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院子里一下更静了,静得连壶里的水声都显得更轻。
隔了很久,陆先生才又轻声叫了一句:“阿蘸先生。”
阿蘸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先生想了想,才慢慢问道:“那……人要怎么看自己?”
这一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倒先笑了一下。那一点笑很浅,不是轻松,也不是自嘲,更像是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到今天才问,真是太迟。可若再不问,事情走到这里,就真过不去了。
阿蘸没有马上答。
他只是看着陆先生,过了片刻,才说道:“这个问题,先不用着急。”
陆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山风从树间过去,叶子轻轻动了动。那张命盘已经被他收回怀里,纸还在,折痕也还在,可他心里真正放不下的东西,到这时才露出一点影子。那影子还不清,也还没有真正落到手里,可至少,他已经知道,自己这些年一直抓着的,不只是盘,不只是答案,更是那一下总能先往后退半步的余地。
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真的看见。
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山还在院外,静静压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有些事,到这里,才刚露出一个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