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渡》第十章
作者冷墨纸香
阿蘸在门口停了下来。
铺子门面不大,门头旧,里头也还没有真正收拾停当。靠墙的木架子已经立起来了,空着大半,地上散着几只纸箱,一卷麻绳靠在墙角,门边还斜放着一块没有挂上的牌匾。门里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衣服收拾得整整齐齐,神色却一直绷着,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一阵。看见阿蘸到了,他立刻迎出来,先叫了一声:“阿蘸先生。”声音压得不高,里头却藏不住急。
他顿了顿,才把后面的话接出来:“今天请您过来,是想请您帮忙看一看。我准备把这铺子重新开起来,货已经备得差不多了,就差一个日子。想请您替我挑一挑,看哪一天开门合适。”
他说着,把手里那张折过几次的纸递了出来。纸上写着两个日子,字迹不算乱,只是写得很挤,显然前后改过。阿蘸没有立刻接那张纸,只是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这间铺子。那人见阿蘸不说话,手却一直举着,神色便更紧了些。
他说着,把手里那张折过几次的纸递了出来。纸上写着两个日子,字迹不算乱,只是写得很挤,显然前后改过。阿蘸没有立刻接那张纸,只是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这间铺子。那人见阿蘸不说话,手却一直举着,神情便更紧了些。过了片刻,阿蘸才问:“你自己想的是哪一天?”
那人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先被问这一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才说道:“我翻了黄历,这几天里,有两个日子都说是吉日。我自己拿不准,所以想请您帮我定一个。”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总觉得这事不能随便,若一开始就没踩稳,后头心里也不踏实。”
阿蘸这才把纸接过来看了一眼,并没有立刻往下说,只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先选日子?”
那人又是一怔。他本能地答了一句:“开铺子,不是都要图个好日子吗?”这句话说得很快,几乎没经过想,显然是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理解。阿蘸听完,没接这句对不对,只又问:“这铺子准备多久了?”
“差不多半年了。”那人答得比刚才慢一点,“货也备好了,门头也重新刷过了,牌匾还在那边,就差把它挂起来。”
阿蘸看了他一眼:“这半年,你是在准备铺子,还是在等这个日子?”
这句话一出来,那人手里的纸便没再往前送。他低头看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都在准备。东西一直在买,里面也一点一点在收拾。只是快到跟前,人心里总觉得还差一点。若没有个合适的日子,门一开,总觉得底下悬着。”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这间铺子,“东西都备好了,反而更不敢随便。总想着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不如再把这一步也弄妥当。”
阿蘸没有立刻评价,只低头又看了那张纸一眼,才问:“你觉得差的,真是一个日子?”
那人被问得有些发愣,半天没有接上话。啵然站在门口一侧,没有说话,只抬眼把门头、门槛、来路和屋里的位置一并扫了一遍,随后又把目光收了回来。陆先生站在一旁,从进门起便一直没有出声。他看着那张纸,看着铺主脸上那一点压不住的紧,心里不由得一动。这神情他很熟。不是因为事情没做,而是事情都快做好了,偏偏到最后,哪一步都不敢随便落。
那人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也不全是一个日子。只是到了这里,心里总要抓一样东西。东西都备齐了,牌匾也做了,人也都说差不多了,可越是快开门,越觉得不能草草落下去。总得有一处能让自己先定下来。”说完,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得太实了,便又补了一句,“日子总归还是要选的。”
阿蘸点了点头,没有在这里多压,只把纸递回去:“你先把这两个日子收着。”那人有些迟疑,还是伸手接了回去。阿蘸随即看向门边那块牌匾:“这铺子叫什么名字?”
那人顺着看了一眼,答道:“还是以前那个名,清和铺。”
“卖什么?”
“以前是杂货铺,油盐酱醋、米面灯油、针线火柴这些都卖。现在重开,也还是做这些,不想改太大。”他说到这里,神色倒稳了一点。讲到铺子本身,他显然比讲日子更熟。
阿蘸点了点头,问:“你是哪一年,什么时辰生的?”
那人赶紧把自己的生辰报了出来,一字也不敢错。阿蘸听完,没有急着算,只先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说道:“杂货铺做的是日常买卖,讲的是一个稳字,不靠一时热闹,也不靠一句响亮名头,靠的是人来人往里那一点长久。‘清和’这个名字,气平,不偏,也不浮,放在这样的铺子上,本来就合适。你做的是日用之物,要的是人一进门,心里先松,不是先惊。所以名字不用改。”
那人听到这里,明显松了一口气,连肩膀都落下去一点。他原本最担心的,大约不只开门的日子,还怕名字也要再动。如今这一层落了地,人便先安了一寸。
阿蘸这才把话转回那两个日子上:“你刚才写的这两天,都可以用。”那人一下抬起头,眼神都亮了一点:“真的?”
阿蘸看着他:“日子只是一个时辰,开门只是一个起头。一个铺子能不能立住,不是哪一日一开就能定死的。这一点,你得先明白。”说完,才接着道,“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怎么落。两天跟你的生辰都不犯冲,也都能开。你可在这里头再挑一个更顺手的,取巳时开张。你这铺子门朝东开,早上的气先进门,巳时火起,人气也开始旺,杂货铺做的是日常进出,不求猛,只求活。这个时辰合适。”
那人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放回口袋里,手按在衣袋上,停了一阵,才缓缓呼出一口气。那一口气压了很久,现在总算落下来一些。他这才像是想起什么,连忙说道:“阿蘸先生,站在门口说了这么久,您先进屋坐一会儿吧。”
他说着侧开身,把门往里推了推。
铺子里面还没完全收拾好,地上还放着几只纸箱,货架已经立起来了,只是还空着。阿蘸进了屋,没有马上坐下。他先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慢慢走进去,从门边走到里面,再回过头来,站在门槛边把整个铺子重新看了一遍。铺主一路跟着,脚步放得很轻,不敢催,也不敢多话。陆先生和啵然也跟了进去,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
阿蘸看完以后,先问了一句:“柜台准备放哪儿?”
铺主连忙指了指门口右手边那块地方:“原来就是摆在这儿,进门便能看见,也方便收钱、看货。”
阿蘸看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别顶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