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渡》连载04|问
作者:冷墨纸香
啵然那句话落下之后,桌边安静了很久。陆先生没有立刻回答,指尖还压在盘边,力道没有松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那句“更确定,还是更乱”,并不长,却把前头那些还能往外绕的话一下拦住了。老张端着茶杯,只在一旁静静坐着,没有再接半个字。阿蘸也不催,只把目光停在陆先生脸上,等他自己把话往下送。
沉默拖了一阵,陆先生才低低开口:“有时候会更确定。”这一句出来,他自己先停了一下,隔了一口气,才又接下去,“可真到事情落到手上,还是会乱。”他说完,没有顺着往下讲,反而把后面的意思压住了,手指在盘边轻轻挪了一点,又停回原处。那种迟疑并不大,却始终没有过去,留在他每一句话里,压得整张桌子都跟着慢了下来。
阿蘸没有替他分解,只问了一句:“你最想听见的,到底是哪一句?”陆先生抬了一下眼,目光刚刚离开桌面,又很快落回去。他先前那些还能往前走的说法,到这里反倒不那么顺了,半天才接出一句:“最好有人告诉我,这件事能做。”说到这里,他又停住,随后把后面半句慢慢补出来,“最好还能告诉我,做了以后不会出错。”
阿蘸看着他,声音还是轻的:“若真有人把这句话放在你面前,你就会做?”陆先生没有马上答。茶在杯里,水汽一直往上走,他却没有去碰。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些,过了许久,才勉强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很快就没了:“也未必。”他这三个字说得很慢,等于把自己先前那一点笃定又拆掉了。“有时候,真听见这句话,也还是会再等一等。总觉得再多看一眼,心里会更稳一点;再多听一句,也许后头就不会出岔子。”
桌边又静下来。老张低头喝了一口茶,仍旧没开口。陆先生自己把话接下去:“最初我以为,我是在找一个准头。事情摆到眼前,我心里并不是没有主意,只是怕那一下落得太快,怕一旦走出去,后头连回头看一眼的余地都没了。那时候,只要有人说一句再缓一缓,我心里那口气就能先松下来。气一松,人就会觉得,这一步今天不落也没什么,明天再说,后天再说,都还来得及。”
他说到这里,唇角轻轻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可这件事怪就怪在这里。你原先以为自己是在等一个更稳的时机,等着等着,时机没有真的变,人却先松了。再后来,问不再只是为了听一句对错,更多时候,是为了把眼前这一下先挪开。挪开以后,心里就不会那么紧,不必马上认,不必马上落,也不必马上担。”这几句说完,他自己都安静了一下,仿佛那层意思说到这里,才第一次露出了它真正的形状。
阿蘸没有接得太快,只让那层形状在桌边多停了一会儿,然后才问:“所以你要听的,不只是答案。”陆先生没有抬头,指尖却轻轻缩了一下。阿蘸继续说道:“你还要那一句话替你挡一挡。只要外头有一句能立住,你就可以先把自己往后挪半步。”他说得并不重,也没有把话说满,只把那层意思提到桌面上,让它停在那里。
陆先生过了半晌才开口:“大概是。”他先承了这一句,接着又低低补了一层,“一开始,我自己也不承认。我总觉得,多问几个人,总归比一个人闷着强。旁人走过别的路,见过别的事,听一听不算坏。可后来才发现,问久了,外头那几句话并没有真的替你把路照清,反倒把你心里原先那点准头磨薄了。薄到最后,手里明明还攥着一点东西,却不敢认它。”
阿蘸问:“你不敢认的,是它不对,还是你一旦认了,就得自己担?”陆先生这一次没有立刻出声,喉结动了一下,嘴唇也跟着动了动,最后才慢慢说道:“若它是错的,回头还能说一句,当时也是照着别人那句做的。”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压下去的苦意,“可若一开始就认是自己的主意,后头成了,坏了,都是自己的。那一下太实了,实得人会先想躲。”
桌边还是没人插话。啵然坐在那里,一直没出声,这时才抬了一下眼,淡淡问了一句:“你一直在问,问到最后,真有哪一句把你往前送过没有?”这句话比先前更短,也更直。陆先生被问得一滞,半天才答:“少。”说完这个字,他没有停,紧接着又把后面的话慢慢拖出来,“更多时候,是先把人留住了。留住以后,你会觉得自己不是不动,是还在看;不是不落,是还在想;不是不做,是还没到最合适的时候。可其实,手已经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