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渡》第四十六章|未敢认
作者冷墨纸香
围读过去后的那一夜,阿蘸睡得很浅。
酒店房间的空调整夜都在低低地响,风从头顶压下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干。他半夜醒过两回,第一回是因为喉咙发涩,摸黑起来喝了几口水,站在窗边时,楼下还有剧组的车进进出出,灯从树影间一掠而过,照得地面一块亮一块暗。第二回醒来时,手机屏幕正好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第二天集训时间。他把消息看完,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还是没有去点开最上头那个对话框。
前一晚桌灯下发生的事并不算多,真落到旁人眼里,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未必算得上。他没给出明确的答复,啵然也没逼。两个人把剧本摊在中间,读了后面两场戏,读到最后,谁都没有再把那一点越过线的东西说破。可越是这样,阿蘸心里越静不下来。
人若真的无动于衷,不会这样。
他比谁都知道这一点,也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愿意轻易承认。承认从来不是最难的,难的是承认之后怎么办。尤其到了他这个年纪,很多事已经不能只凭一时的心热去走。感情也好,靠近也好,哪怕只是往前多迈半步,都不止是“喜欢”这么简单。人的年纪越长,心越不会比年轻时轻。它会夹着你这些年吃过的亏、见过的凉、自己一次次把自己按回去的经验,一起压在那半步前头。你明明知道前头有人在等,知道自己也不是没有想过去,可脚抬起来时,还是会先想到后面一连串现实。
年纪、处境、工作、还没真正站稳的戏、同在一个组里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相处、以及最要命的——对方比他小六岁,正是锋芒最盛、路也最宽的时候。
阿蘸不愿意把自己写进任何人的少年意气里。
他坐回床边,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剧本。页边密密的笔记映在昏暗灯光下,字迹一行一行压过去,清楚、稳妥,像这些年他养出来的做事习惯。能准备的先准备,能琢磨的先琢磨,别人还没想到的地方,他先在心里走一遍。不是为了显得比谁更用功,是很多路走到他这儿,已经不允许他不先替自己把风险想完。年轻一些的时候,人还可以相信“走一步看一步”;再往后,步子一旦落错,代价都得自己咽。
他坐了半晌,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回桌上,没有回那句“到了跟我说”。外头天还没亮透,山城的早晨比平原冷,窗缝里透进一丝潮气。他重新躺回去,闭着眼,却一时分不清脑子里转着的是戏,还是那个坐在桌灯对面看着他的人。
第二天一早,训练照旧。
开机前这二十来天,剧组把日程排得紧,早上体能,上午武术,下午分组礼仪和围读,晚上还有乐器和走位。日子被切得很碎,人从天亮忙到夜里,累得连多想都该没有力气。阿蘸原本也这样以为,可真进了训练厅,他才知道,忙并不会把心压下去,反而会让许多原本被白天喧闹盖住的东西在缝隙里更清楚。
训练厅铺了厚垫子,四周挂着镜子,早上六点多灯就全开了。人一进去,白得刺眼。体能教练让所有人先绕场跑圈,没睡醒的、前一晚熬了夜背词的、身体本来就弱的,头几圈跑下来,呼吸都不稳。阿蘸平时注意锻炼,底子不算差,只是这些年拍戏、赶通告、东奔西走,身上没几处是真正松着的。跑到第五圈的时候,肩胛骨下那一片就开始发紧,呼吸一深,胸口里那股闷意也跟着往上拱。
他抬手擦了下额角的汗,余光里看见啵然从另一边跑过来。
那人戴着黑色护腕,头发被汗压得贴在额前,脸上的神色却还是收得很干净。跑步的时候他不和旁边人说话,也不四处看,只盯着前头那一点,步子很稳。阿蘸前一夜没怎么睡,眼底有些发胀,身体却比脑子先一步对这道身影有了反应——他几乎是在看见啵然的同一刻,就知道对方今天状态不差。
这念头冒出来时,阿蘸自己先顿了一下。
他以前并不这样。剧组里那么多人,谁状态好,谁昨晚没睡,谁今天明显心不在焉,他不是看不出来,只是那种“看出来”多半停在工作层面,顶多在心里记一笔,轮到对戏时给自己留个余地,不会真的往更深处走。可如今不一样。如今他看啵然,不再只是看一个和自己搭戏的人顺不顺,稳不稳,而是会很快地捕捉到更细的地方:他昨晚有没有睡的晚,眼底有没有熬出来的血丝,练动作时肩膀收得紧不紧,开口前那口气是不是沉得比平常更深。
这种在意最让人头疼。
因为它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它会先长在身体里,长在眼神和习惯里,等你反应过来,心已经往那边偏过去一点了。
教练一声哨响,所有人停下。接下来是压腿、开肩、对抗训练,阿蘸特别爱出汗,一会儿的功夫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衣服没一会儿就湿透了。在压前腿时,筋扯得发酸,手指撑在地上,额角青筋都绷起来。教练从后面压了一把,他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把那口气吐出来,身边有人先递过来一条毛巾。
阿蘸抬头,看见啵然蹲在一旁,手还伸着,神情很自然:“你先擦一下,地上全是汗。”
阿蘸接过毛巾,没说谢,也没说不必。他只是把毛巾搭到颈侧,低头擦了擦,隔了两秒,才淡淡问了一句:“你自己的呢?”
“还有一条。”啵然说。
说完他就起身回了自己那边,没有借着这点机会再多站一会儿,也没往他脸上多看。训练厅里人多,教练还在来回吼动作,谁都不会把这点小事当回事。可阿蘸心里还是微微一紧。他不怕别人高调,不怕别人明晃晃地献殷勤,反而怕这种刚刚好的分寸。刚好到你没法往回挡,也没法把它当成完全无意。
上午武术练完,所有人都累得不轻。有人坐在地上大口灌水,有人把腿一伸,连说话都懒得说。阿蘸走去边上拿自己的剧本,刚翻开第一页,就听见工作人员在门口喊啵然的名字,让他准备下午离组,去外地录节目,后天夜里再赶回来。
这类安排在组里不算新鲜,谁都有自己的工作,谁也不可能为了这部戏彻底把外头一切都停干净。可阿蘸听见的时候,手上的动作还是停了一下。
他垂着眼,把剧本合上,没有往门口看。旁边几个年轻演员已经围过去,七嘴八舌问他要去录多久、明天那场群戏是不是得调。啵然答得很简,三两句把事情交代完,又让助理去和统筹对时间,自己则拿了瓶水,靠在墙边低头看下午要围读的页数。
阿蘸从镜子里看见了这一幕。
镜子这种东西最讨厌。它会把你想装作没看见的都照得明明白白。你明明站得很远,目光也没真正落过去,它还是把那一眼替你存住了。阿蘸盯着镜面里那道身影,心里先是空了一下,接着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火气。那火气不是冲啵然而去,也不是冲剧组安排。他只是忽然厌烦起这种“刚要靠近一点,人就又被拽走”的节奏。厌烦归厌烦,等他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这点情绪来得没道理。
人家本来也没承诺会一直待在这儿,工作排满,来回跑,是他自己的日子。你凭什么不舒服。
阿蘸把剧本抱起来,转身往休息区走。走到门口,啵然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阿蘸停下,却没有立刻回头。等脚步靠近了,他才偏过身,看见啵然已经走到自己跟前,额前的头发还没干,眼睛却很清亮。
“下午那场,”啵然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在,你晚上的那段先别自己过太狠。等我回来再跟你顺一遍。”
阿蘸看着他,半晌才说:“你先把你自己的事顾完。”
啵然没动:“我知道。但那场我想跟你一起过。”
这话说得太实了,实到阿蘸一时间找不出可以轻巧挡回去的角度。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场务在远处催着下一组换场地,地上水渍还没来得及擦干,所有东西都忙乱而具体。偏偏就在这种最不适合生出私念的时刻,啵然把一句不带任何多余修饰的话递了过来,递得平平的,连语气都没起伏。阿蘸喉头紧了一下,最后只说:“回来再说。”
啵然点了点头,也没有逼。他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阿蘸抱着的剧本上:“你早上嗓子有点哑。”
说完他就走了。
阿蘸低头看着那颗糖,心里一阵发闷。他以前从没觉得薄荷糖这种东西能让人乱成这样。可那一刻,他把糖握进掌心时,居然先想到的是昨晚对词时,啵然坐在他对面,低低问那句“我是不是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走”。这念头一起,他连呼吸都重了一点。
下午礼仪训练和分组围读照常进行。啵然不在,长桌旁空出一个位置,不算显眼,却让阿蘸整个下午都没法真正沉下去。教礼仪的老师拿了细竹竿,一遍遍纠正身形、抬手、行礼和转身时肩背的角度。阿蘸本来就不大会跳舞,动作学得慢,骨架又紧,做起来比许多人都不协调。老师几次点他的动作,他都只淡淡应着,照做,不多说话。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这副平静撑得有多费劲。
因为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往另一个人那里拐。
他想啵然在机场了没有,录制要到多晚,来回路上能不能睡一会儿。更要命的是,这些念头都不是他刻意去想的,而是会在抬手、落步、翻页、喝水的缝隙里自己冒出来。他按了两次,压不下去,心里就开始烦。烦自己怎么会被这种事牵住,烦自己明明清楚前头没路走得那么顺,还偏偏在这个时候生出不合时宜的柔软。
阿蘸一直知道自己性子里有拧的一面。
不是嘴上逞强的那种拧,是心里明明已经有答案了,人还非要再往回拧一把,拧到痛了,确认了,才肯认。别人看他,会觉得他温和,甚至觉得他大多时候都好说话。可真正亲近一点的人才知道,他要真把自己关起来,是很难有人轻易推开门的。他不是天生不想依赖谁,只是这些年靠自己撑的时候太多,撑久了,骨头里那点倔劲就长成了习惯。习惯一件事凡事自己消化,习惯高兴也不说太多,难过也不轻易往外倒,习惯别人来的时候先看对方能不能久,再决定要不要把自己往那边挪一点。
所以啵然这样的人,对他才更危险。
因为那个人不是嘴上热,不是拿一堆话哄你。他是安静的,稳定的,坐在你身边的时候不吵,离开的时候也不拖泥带水,可你就是会在他走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他一直在。原来昨天那场戏你之所以能稳住,是因为他在接;原来今早那条毛巾、那颗糖,落下去的时候都没半点花哨,却比谁高声说出来的好都更难让人当作没发生过。
晚上乐器课结束得晚,大家各自抱着东西回酒店。山里夜风凉,白天被晒得发烫的石板路到夜里就慢慢透出湿气。阿蘸走得不快,助理跟在身后讲第二天的安排,说哪场戏要提前试装,哪场戏导演临时有新想法,通告单可能还得改。他一边听,一边应,话不多。等走到酒店门口,助理把该说的说完,见他神色疲惫,也没再跟进房间,叮嘱了两句让他早睡就走了。
门一关,房间里静下来,阿蘸心里那股悬着的东西又浮了上来。
他先去洗了澡,热水从肩背冲下来,人总算松一点。出来后头发半干,桌上还摊着白天没看完的剧本。他在桌前坐下,翻到下午那场最重的戏,照着人物的气口一行一行往下顺。读到第二页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啵然发来的消息。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句:刚录完,在车上,回去还要三小时。
阿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回了四个字:路上睡会。
消息发出去,他便把手机放到一边,强迫自己继续看剧本。可没过两分钟,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看对面有没有回。屏幕一亮,果然有新消息进来。
啵然说:好。你别熬太晚。
这六个字把阿蘸整个人都钉在了椅子上。他没有立刻再打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心里一阵一阵发紧。屋里只有台灯亮着,灯圈下的纸页被照得发白,水杯里热气已经淡了,窗外偶尔有风吹过树梢,沙沙一阵。所有东西都很平常,可他就是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到之前那种完全把啵然当作普通同组演员的时候了。
这个认知并不让人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