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扶光处理完庆典的布置后,穆晚与扶光到书院接了陶陶,三人转道去了萝萝村许爷爷家,为扶光那桩“小毛病”走一趟。
许大爷的院门外,扶光红着脸轻声道:“啊晚,你带陶陶去找齐羽她们说会儿话,我过后再去寻你们。我自己同许爷爷聊便好。”那种事,怎么好当着啊晚的面说。
穆晚有些不解:“不是只看看头发的事么?”
陶陶也拽着他的袖子,仰头问:“哥哥身体不舒服吗?”
扶光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支支吾吾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小光、小晚、小陶陶,你们怎么都在门口站着不进来?”许大爷从灶房出来,看见三人便笑呵呵地招呼。
穆晚连忙道:“许爷爷,能不能劳烦您替扶光把把脉?”
许大爷一愣。他原以为是穆晚身子骨又出了什么岔子,没想到竟是扶光。他瞧着扶光面色通红,以为发了热,赶紧把人往屋里让:“快些进来。”
待手指搭上扶光的脉搏,他诊了片刻,才松了一口气。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扶光一眼,抚着须笑道:“小光没事。小晚啊,你带陶陶出去等一等,我有些话要单独嘱咐小光。”
穆晚虽满腹疑惑,却还是乖乖领着陶陶到院外候着了。
扶光的头几乎低到胸口,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闷声闷气的:“许爷爷,我……”
“呵呵呵。小光啊,你没事。少年人精力旺盛,原也寻常。若是当真觉得苦恼,我先给你开两剂泄火的药。”许大爷蘸了墨,笔悬在半空,又想起什么似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过小晚的身子骨还弱着,明年你们就要成亲了,那档子事你且得节制些。也莫要让她太早怀上身子。”
扶光那张脸几乎要烧起来,声音细如蚊蚋:“我知了。劳烦许爷爷费心。”
——
时光一晃,便到了腊八节。筹备了一个多月的年关庆典,也总算拉开了帷幕。天还没大亮,姑娘们便早早换了衣裳,三三两两拿着衣物往蓁蓁家赶去画眉描妆。虽说练了整整一个月,临到登台还是免不了紧张,那股躁动劲儿连腊月的冷风都裹上了几分热气。
穆晚也紧张。她生怕自己一慌神看岔了繁体字,索性把书院润色过的主持稿又抄了一份简体字的,捏在手心里反复读了好几遍,才稍稍安下心来。
庆典定在午初。这个时辰日头正好,暖融融地洒下来,无论台上台下都不至于冻手脚。穆晚与蓁蓁、扶光等人辰正二刻便到了场地,布景、对流程、摆席位,一桩接一桩地忙下来,不知不觉已近巳正,距离开场只剩半个时辰了。
扶光看她坐立不安、来回打转的模样,温声宽慰道:“啊晚,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你朝食便没动,别担心,一切都会顺当的。”他不由分说地牵过她的手,走到外围摊位前,“啊伯,两碗馄饨。”
“得嘞!小郎君后边坐会儿,很快便好。”摊主应了一声,雪白的馄饨落进沸汤里,浮沉间香气便漫了上来。
馄饨端到跟前时,穆晚搅着碗里的热汤,香气混着白汽扑上面颊,整个人才跟着定下来几分。她抬眼环顾了一圈,摊位沿街一字排开,离舞台近的那些好位置都留给了出资较多的商户,若商户自家营生与吃食无关,便把摊子租了出去,小海棠、元柯家皆是如此。摊主们热火朝天地忙活着,不少乡民已搬了小凳来占位置。除商户与乡中德高望重的人家有专门席位外,其余人都是自带板凳,先到先得,来晚了便只能站在后头了。
午时三刻,人潮终于到齐。广场上人头攒动,交谈声混着美食的香气挤在一处。穆晚与蓁蓁对视一眼,并肩踏上舞台,台下的鼓手见状抡起鼓槌,三声沉而厚的大鼓震响全场,那嘈杂的人群便一层一层地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台上。
扶光与好运叔、货郎及一众富商坐在前方的席位上,茶炉里的咕嘟咕嘟地滚着,桌案上摆着点心。他面上与人客套寒暄着,目光却时时落在台上那抹酒红色的身影上,眼里的情意几乎藏不住。
这样的啊晚,真耀眼。这件事过后,啊晚在桃源乡的名望便能立住了,萝萝山的反哺也会来得更快一些,她的身子,应当也会好起来吧。
端午穆晚缠绵病榻、面色苍白的记忆又浮上心头。他攥了攥指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样的景象,他再也不想看到第二回。
“哎呦,台上那两位姑娘是哪家的?长得真水灵,也不知说亲了没有。”
“小声些!那位蓁蓁姑娘是乡长的小孙女,你别想了;另一位好像是萝萝村的,你晚些再去打听打听。”
扶光的唇角微微绷紧了些。啊晚是他的妻子。
台上的穆晚并不知台下的这些“官司”。她与蓁蓁同时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腊八已至,岁事将新。今日之庆典,意在除旧布新,送晦气出乡野,迎福泽入闾阎。此番盛举,仰赖xx等多位富商慨然解囊。长者有德,商者存仁,一镇之暖,万家之乐,皆系此善举。”
两人侧身,右手伸向后方:“接下来,以鼓振声威,袖舒瑞气。且看祈福之舞,祷来年风调雨顺,老少安康。”言罢,两人施施然退下台来。
“咚咚咚——”
台下几位健壮的青年鼓手擂响大鼓,一队红白舞服的少女应声而上,腕悬摇铃,手持小巧的盘鼓。小鼓与大鼓的节奏交织,铃声在其中清脆穿梭。少女们的舞姿在鼓点间起伏舒展,既有流畅的美感,又带着一丝虔诚的肃穆,仿佛当真在与天地低语。
台下安静得出奇。连稚童都睁大了眼睛没有吵闹,生怕惊扰了那舞步间的神意。
祈福舞一毕,乡民的情绪便被彻底点燃了。呐喊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外围摊位飘来的香气愈发浓郁,不少手头宽裕的人家端着吃食边吃边看,脸上满是过节的欢喜。
时间一点一点滑过去,眼见节目只剩下最后两个,乡民的热情却半点未减,反而高涨得几乎要掀翻棚顶。
穆晚与蓁蓁再次登上舞台:“今儿个不光要热闹,还要比一比谁的牙口好、胃口壮。常言道,能吃是福,食多力足。今日这场比试,不为争强斗胜,只为讨个五谷丰登、仓廪殷实的好彩头。诸位壮士,放开肚量,只管吃。吃得多,福气厚;吃得欢,来年宽——”
“好!”
台下吼声如雷,比台上比试的汉子们还要兴奋。加油声、起哄声、拍大腿的声响混作一团。冠军选出时,那获胜的壮汉高举双臂,满脸油光,周围的乡民比他还激动,簇拥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待声浪稍稍回落,穆晚与蓁蓁再度登台。三声鼓响,乡民们自觉安静下来。穆晚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扬声道:“腊八诸事毕,鼓息舞亦停。大胃王比过,祈福舞跳罢,晦气逐尽,福泽已迎。让我们把最后的祝愿留给小儿郎们的书声。少年强,则镇子兴。稚子读得响,春来草木长;书声传得远,福气自然来。请诸位静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