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桃源乡依旧热闹,听小海棠几人说,今日甚至比昨日还热闹,毕竟昨日大伙还要忙着做月饼与拜月,与家人团聚,今日才好好放松与友人、家人一同游玩。
这次团聚是小海棠提的点子,她在前方带路,领着一行人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一处浅滩码头,“今晚我们在画舫上尝尝河鲜,到石桥那边看‘串月’,上岸再逛逛夜市。”
穆晚抬眼望去,只见水面上泊着许多竹排,上面摆着桌椅茶具,三五好友坐在一起举杯闲谈;几艘乌篷船错落其间,船帘半卷,里面也有人影对坐相酌。再远一些,几艘造型精美的歌船已经灯火辉煌,隐约有丝竹声和笑语从水面上飘来。
时下秋季,正是游湖吃蟹的好时节,再过些日子天凉了,便不好再这般泛舟了。穆晚看着水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只,额角悄悄冒出冷汗。她不怕水,也不晕船,可不知为何,只要离水面太近,望着流动的河水,便会发晕。这毛病还是这一世才发现的,从未跟小海棠几人提过。
与大卫和阿飞走在后方的扶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浮起一缕担忧。
“是小海棠姑娘吧?”一位扎着麻花辫、系蓝布包头巾的十六岁姑娘从前方一艘画舫上蹦跳下来,笑得灿烂走到小海棠跟前,“我是您订的画舫船主的女儿,爹娘还在备膳,让我来接您。”她往穆晚她们这边扫了一圈,“这些都是您的朋友吧?几位姑娘郎君随我来,前面这只画舫便是了。”
她一边带路一边介绍着画舫的拿手好菜和游玩路线,语气热络却不让人厌烦。她家是画舫大概有10米长,前方是一小块甲板,一个十八岁左右的健硕青年正立在船头;中间是木屋形状的船舱,窗户半敞着;后方便是厨房,此刻烟囱正冒着袅袅的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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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姑娘郎君先尝尝这些垫垫肚子,饭菜马上就好。”麻花辫姑娘从后厨端了一盘冒着热气的菱角、一碟桂花糕和一壶桂花酿,摆上桌,“若没有别的客人了,咱们便开船了,再晚些怕是找不到好位置看‘串月’了。”小海棠说人已到齐,她便噔噔地跑回船头,帮着那青年收锚撑篙,船身随着水波轻摇起来。
穆晚选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暗暗松了口气。只要看不见湖面就行。她看了看空出的几个座位,问小海棠:“怎么不见玉瑾和小伍?”
小海棠剥了一颗菱角丢进嘴里:“他们今日有约,来不了。”她指了指不远处,“应该在那边那艘歌船上。几位文豪设宴,邀了两人去一起弹奏助兴。”
穆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天色尚未全暗,那艘歌船已经灯火通明,透过船舱的烛火能隐约看见里面觥筹交错的人影,还有几个舞娘在舱中旋转。她剥了一颗菱角扔进嘴里,心里酸了一下。都是同一个乡的,怎么贫富差距就这么大呢。她也想吃饭的时候能看看漂亮的人儿跳跳舞、舞舞剑啊。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画舫也点上了暖黄的烛火。饭菜很快上了桌,都是应季的好东西——大闸蟹、桂花糖芋艿、油焖茭白、银杏炒藕、鸡头米......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几人吃着聊着,说着一些趣事跟各自的琐事。
酒足饭饱后,月亮恰好升到了正合适的位置。那位姑娘进来提醒她们,众人纷纷探出头,只见桥洞下,一轮圆月的倒影被水波拉成几段,像在水里串了一条月光做的珠子,这便是“串月”。湖面上其他船只的烛火也倒映在水中,星星点点地铺了满湖,让人恍惚间如同在天上的星河泛舟般。
回程时水路有些拥堵,船只挨挨挤挤地缓缓挪动。那麻花辫姑娘钻进了船舱,手里拿着一副板子,笑吟吟地开口道:“几位姑娘郎君,回去还得一会儿,燕娘先给各位唱一段解解闷。下次若要游湖,还来定咱们家画舫呀。”
她说话落落大方,眼睛明亮纯净,让人看着便心生好感。说完她便打着板子开了嗓,嗓音依侬软糯,带着浓浓的江南水乡味道。她父亲在舱外拉起二胡,悠长的调子和远处歌船上若有若无的丝竹声混在一起。
燕歌听着听着,便有些坐不住了,猛灌一杯茶水,扬言要一展歌喉,唱自己的新歌。穆晚一把按住她,压低了声音,故作霸道地说:“我要做你新歌的第一个听众!”
燕歌愣了一下:“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穆晚一脸认真,“你答应过先唱给我听的。”燕歌的嗓音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万一燕歌一开口,打乱了那姑娘的调子,一时间找不到调子是轻的,万一被其余船只的客人误会燕歌的歌喉是这画舫家的调调,那这只画舫往后怕是不好做生意了。
燕歌想了想,放下了端起的架子:“行吧。再打磨一段时日,我便上山把新歌唱给你听。”
其余人悄悄松了口气,不约而同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么小的船舱,若是让燕歌一展歌喉,她们脑瓜子怕是要嗡嗡响上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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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在桃源乡最热闹的浅滩靠岸,方便穆晚一行人直接逛夜市。她们几位姑娘看着热闹的集市情绪高涨,从东街逛到西街,又从西街逛到北街,手中的物件也越来越多。
在灯笼摊位买了几盏玉兔灯,在面具摊买了狐狸、鬼仙的面具,玩了抛圈赢奖的摊子,还看了一场杂耍班子的杂技。直到亥初时分,夜市的人潮渐渐散去一些。
陶陶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她揉了揉眼睛,靠在大卫怀里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扶光示意大卫将陶陶放到他背上,对众人温声道:“夜色浓了,我和啊晚先带陶陶回客栈休息了。”
“我们也该回去了。”齐羽笑着应道。小海棠那边也有家仆寻来接她。其余人都回萝萝村,便索性一道同行。
穆晚和春香几人挥手告别后,摸了摸有些瘪下去的肚子。方才在画舫上因为离水面近,胃口减了大半,没吃几口东西,又在夜市逛了一两个时辰,此刻饿意已经涌上来了。她抬头往前张望了一下:“扶光,我去前面买些炒栗子,你在这儿等我。”
“我与你一同过去。”扶光背稳了陶陶,即便夜市人流已散了大半,他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走。
穆晚没再坚持,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栗子摊走去,可还没走到跟前,穆晚的脚步一顿,她看见前方不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手比脑子快了一步,一把将扶光往旁边的遮挡处拉了拉。
“啊晚,怎么了?”
“嘘,你看那边,是不是大卫和春香?”穆晚指了指前方正在买栗子的两个人影,伸长脖子看了看周边,没见到小海棠几人的身影。嗯——要不跟着两人看看?
前方春香接过栗子后,并没有往萝萝村的方向走,而是和大卫一起拐向了桥下的河道方向。那边有树有石凳,还能看河上的船只和对岸的灯火,是小情侣跟夫妻常去的地方。
穆晚的眼睛亮了。这两人,有情况!莫非她申时那番话当真被大卫听进去了?这人终于开窍了,要趁今夜表白?不行,这场面她一定要跟去看看!
她贴近扶光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扶光,我们跟上去瞅瞅。”
温软的唇瓣隔着薄薄一层碎发贴上他的耳廓,扶光耳根倏地红了,脑海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晚醉酒后的一吻。他抓着陶陶小腿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应了一句:“好。”
穆晚浑然未觉他的异样,已经踮着脚尖小碎步地挪了过去。大卫和春香在前面走着,她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突然大卫脚步一顿,穆晚险些以为被发现了,急忙拉着扶光闪到一棵树后,黑灯瞎火的,脚下一个打滑差点崴了。
好在似乎只是虚惊一场。大卫停下来,和春香面对面站着。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措辞。春香剥了一颗栗子送进嘴里,见大卫看着她久久不说话,耳根渐渐红了:“大卫哥,怎么了?你方才说有话要单独跟我说……是什么事?”
穆晚在树后深吸了一口气,撑着树干往前又倾了倾身。这一刻她竟比自己被表白时还紧张。
她不由得回头看了扶光一眼。扶光已经将背上的陶陶换到前胸抱着,用外套微微盖着。穆晚看着他怀里的小姑娘睡得正沉,便抬起薄披风挡了挡河风。扶光见她回头,朝她暖暖地笑了一下,轻拍了她的手,示意她披好披风,指了指旁边的树,意思是他躲在树后,没什么风。
这时大卫开口了,他的声音自带习武者的洪亮,“春香,我做你夫君,你可愿意?”
穆晚在心里倒抽了一口气。好简单粗暴的告白!
大卫还在持续发力:“未时我带月饼去你家,已经跟叔叔婶婶提过了。他们说明媒正娶,该让媒人与家中长辈过去详谈。但我觉得……”他看着春香,认真道,“你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先来问你。你若愿意,改日我让母亲带着媒人上门提亲。你若不愿意,便当我今日什么也没说过。”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若你不愿,往后我便是你的义兄,若你成亲过的不好,便与我说。”显然乞巧节穆晚说的那个假设被他记在心里了,唯恐春香成亲受了委屈。
穆晚轻轻咬住下唇,把那声险些溢出来的欢呼咽了回去。她回头看了一眼扶光,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扶光也弯了弯嘴角,抱着熟睡的陶陶,陪她一道看完了这场迟了许多年的告白。
河风吹动春香额前的碎发,手里的栗子“啪嗒”一下掉落在地,她怔怔地看着大卫,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光。
大卫忐忑地等了许久,没听到回应,定睛一看,见春香正狠拧自己的胳膊。他皱了皱眉:“你不愿意吗?”
“我愿意!”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春香急忙应道。随即脸一红,微微侧过身,双手绞着袖口,声音低下去,“我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