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香家门口,六菲不解地看着穆晚怀里的狗,“穆晚,你怎么还抱着大卫的狗?”
穆晚转过头,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吓忘了”。如果不是接下来要到春香家做客,她现在的脸一定是一副苦瓜相。
方才面对大卫的注视,她心里其实也慌得很。前世她与之周旋的可不是大卫这种力量型的人。站在大卫旁边,她有种随时有过奈何桥的错觉。
身后传来大卫家劈柴的声音,咚咚咚,还有柴火裂开的嘎吱声,穆晚不自觉得挺直了腰背。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种事,果然不好做啊。若是换作不熟的人,她大概只会感概几秒——有情人难成眷属。之后就是该干嘛干嘛,是万万不会插手的。尤其是眼下这种情况,两家都给各自的孩子相看了人家。
可谁让她与春香交情好呢?她看不得春香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
春香家的门开了。上来开门的是一位妇人,穆晚脸上立刻挂起乖巧的笑容,举起手中的鸡蛋包裹:“婶婶你好,扶光托我带些鸡蛋下来。春香在家吗?”
“哎呀,你是穆晚吧?经常听春香提起你。替我向扶光少爷说声多谢。快进来坐,外面晒得很。”几人被春香的母亲迎了进去。“春香在家,只是……”后面的话妇女没说出来,只是脸上挂满心疼、气恼又无奈的神色,
“婶婶,我可以去找春香吗?我只隔着房门跟她说两句话。”穆晚轻声道。
妇人看了六菲几人一眼,也猜到她们此行的目的,轻叹一声:“唉——我带你们过去。你们能多来陪她聊聊,也好。”
——
穆晚见春香母亲的背影走远了,才屈指敲了敲门:“春香,我是穆晚,下山找你玩了。”
“穆晚你怎么下山了?”里面传来怏怏的、有气无力的声音。
“你先开门,我们进去聊。”穆晚想了想,补了一句,“你刚刚在窗前偷看大卫家了吧?你不好奇我们跟大卫说了什么吗?”
“……”里面一片安静。
“那行吧,我去告诉大卫,其实你每天都开着窗偷看他……呜——”
穆晚这话还没说完,门“嘭”地一下被拉开了。一道身影窜到她身上,死死捂住她的嘴。
“不许去!!”
“春香、春香,你小点劲,穆晚要晕过去了!”
“啊,春香,你这是怎么了?”
“穆晚——”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春香把穆晚几人拉进了房间。
房间暗沉沉的,只有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的一点点光。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屋里乱成了一团——被褥没叠,衣裳散了一地,桌上搁着半碗凉透了的粥。和房间一样乱糟糟的,还有春香本人。平日梳着可爱发髻的她,此刻头发毛毛躁躁地乱成了鸡窝,眼下乌青一片,腮边的婴儿肥都消瘦了几分。
“春香,你怎么成现在这样了?”燕歌心疼地尖声道。
穆晚叹了口气,从袖袋里摸出一包猪肉干和一包凉果递过去,“先吃些东西吧。这些天都没好好吃饭吧?过两天女儿节,你这样怎么出门?你可是萝萝村最可爱的姑娘啊。”
春香接过肉干,默默吃了起来,小海棠在旁边给她递水。
等春香吃了几口、似乎恢复了些力气,穆晚才缓缓开口:“方才我跟大卫聊了一会儿,听说他家里人给他相看人家了。”
话音刚落,一行清泪滑下春香的脸颊。
穆晚心里一揪,声音轻了些,“大卫说你不肯见他,是因为他没有拒绝家里人帮他相看吗?你不肯出门,是因为懊悔先前没有表明心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春香压抑的抽泣声。
春香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小海棠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跟着红了。六菲站在一旁,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燕歌见不得这种场面,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齐羽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把那扇紧闭的窗推开了一条缝。阳光和风一起涌进来,吹散了屋里积了几日的沉闷。
穆晚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春香身边,等她哭完。她从袖袋里又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塞进春香手里。
过了好一会儿,春香的哭声渐渐小了。半晌,她才抽噎着道:“我娘……也给我相看了人家。”
“你同意了?”燕歌轻呼。
春香摇了摇头:“我没有。但大卫哥他……”剩下的话,她没说下去。
穆晚暗暗叹了口气。这傻姑娘钻牛角尖了。她幽幽地接下下半句:“但大卫没拒绝,所以你觉得很伤心。一方面责怪自己先前没有表明心意,一方面又责怪大卫怎么能接受相看,再一方面则是生气家中明明知道你的心意,为何还要给你相看人家。”
春香呆呆地看着穆晚。因为她确实这样想的。
穆晚走近她,手轻轻抚上她的肩膀,低下身子,“然后在责怪他人之后,你深觉那样的自己是不对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人,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卫……觉得自己是一个坏姑娘,对不对?”
春香已经忘记了哭泣,惊愕地看着穆晚。
穆晚轻叹一口气。她都不记得这是今天第几次叹气了。她轻轻抱住春香,“春香才不是坏姑娘。若是坏姑娘,怎么会为自己的不好的想法而愧疚?”
春香眼泪涌了出来,刚要伸手拥抱她,却听见穆晚轻声说了一句:“明明春香是一个傻姑娘,超傻,超傻的姑娘。”
春香被她这话说得又羞又恼,伸手挠了一下她的腰。她知道穆晚最怕别人碰腰了。
果不其然,穆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开。见春香也不是完全没有其他情绪,她松了口气,正色道:“春香,明日跟我们一起雕花瓜吧,雕累了咱们踢踢毽子。婶婶和村子里的大家都很关心你。”
春香踌躇了,左顾右盼起来:“可是……我……”她现在又为自己闷在家这几天的事感到愧疚,不敢见人。
穆晚深吸一口气,生出几分无力感。忽而,她瞟到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上面画着一个头戴斗笠、环抱长剑、英姿飒爽的女子,那应该是春香的偶像——排风女侠。
她眼珠一转,声音轻柔下来:“春香,你看她。”她指向那幅画像,“你不是最喜欢排风女侠吗?排风女侠可是遇到什么困境都有一往直前的勇气,她不会逃避现实。还有你写的《春香传》,里面的春香也不会因为这点事而逃避的哦。”
春香怔怔地看着那幅排风女侠画像,仿佛自己也不解自己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穆晚继续道:“若是你继续躲在房间里不出门,婶婶许会再给你相看,招个上门女婿来照顾你,她放心不下你,你没有让她看到你能独立生活的可能。再者,我从大卫那里得知,其实今天他娘才去看那位姑娘,前几天只是媒婆过来告诉他娘这件事。若你前些天能鼓起勇气去询问大卫,或许事情不会到这一步。那你接下来继续逃避的话,又会被动接受一个没相处过的夫婿。”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再者,大卫真的这么重要吗?你喜欢排风女侠、喜欢木雕、喜欢做糕点、喜欢种花......你有好多好多的爱好,也有好多好多爱你的人。难道这些都比不上一个马大卫吗?”
春香听到她的话,眼睛微微瞪大,泪水蓄满了眼眶,再次掩面哭了出来。
穆晚摸了摸鼻子。火烧得太旺了。她果然不擅长安慰人。她递给小海棠几人一个求救的眼神。
这次下山,尽做一些得罪人的事。去大卫家惹毛了大卫,来春香家又惹哭了春香。
若是大卫听了她的话,拒绝了相看的人家。若是那位姑娘不喜欢大卫还好,若是喜欢,那她可真作孽了。可没办法,自己的朋友与陌生女子之间,她总要站在自己朋友这边的。
她坐下来,看着小海棠几人围上去安慰春香,有些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旁边的齐羽递过一杯茶水:“你已经做得很多了,先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