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他平日不是多汗的人,且极为耐热,但这天气着实太晒了些。往年陶陶去书院,只有他一个人在山上,还能赤裸着上身凉快凉快;如今穆姑娘在,这种事情是万万不可的。想起先前的事情,他眼里闪过几分羞涩。
像是感受到什么,他抬起头,看到了那抹淡绿色的身影正朝他走来。他眼里那点疲惫像被风吹散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一股柔情在他眼眸中蔓延开来。
穆晚把手推车推到扶光休息的木屋旁边的大槐树下。树荫洒下来,瞬间凉快了不少。她脱下帷帽,挂在树杈上,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扶光公子,小萝卜们,过来喝些凉茶。”她一手拿着折扇扇风,一手从竹篓里拿出最大的竹筒,递给走过来的扶光。
小萝们没动。圆溜溜的黑豆眼全部齐刷刷地看向扶光,带着一丝警惕。
这不怪这些小萝卜。穆晚第一次拿凉茶来的时候,把扶光和小萝卜们苦得够呛。扶光还勉强维持了人形,小萝卜们喝完跟中毒似的,白软的身子连着叶子像水波似的一荡一荡的,好半天才缓过来。
穆晚表示那只是意外。她中暑低烧的第二日,想为还顶着烈日种地的扶光和小萝卜们做些什么,就写信让许爷爷配了副消暑凉茶。许爷爷以为是她不顾身体又准备下地干活,便给她开了最有效但也最苦的凉茶。知道她对苦味承受力高,还特意多加了几味苦味药材。
穆晚不知道这件事,便按照许爷爷的方法煲了一锅。她自己没喝,就直接端给了扶光和小萝卜们。扶光喝了那一口,那两天都神色憔悴,饭菜做的都是甜口的。
第二次她跟许爷爷说明了情况,但凉茶拿过来时,小萝们集体装死,要么就学僵尸一样双手举在身前慢悠悠地离开。还是扶光尝试后觉得没问题,跟小萝们说了,它们才愿意喝。
扶光接过她递来的竹筒,拔开木塞喝了一大口,他回味了一下,回头朝木屋下那些随时准备装死跑路的小萝们柔声道:“很清甜,好喝的。”
小萝们这才放下心来,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排着队从她手里接过竹筒,然后各自跑到阴凉处,抱着竹筒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有几只边喝边晃着叶子,像是喝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扶光坐在大槐树下的石墩上,静静地看着旁边分凉茶的穆晚侧颜。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将竹筒一只只递出去,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穆晚分完最后一只小萝卜,拍了拍手,走到扶光旁边坐下,从袖袋里抽出一块手巾递过去,“你脸上沾了泥。”
扶光脸上沾了细泥,应该是他时不时抬手擦汗留下来的痕迹。裤腿卷到膝盖,草鞋上全是泥。尽管如此,他身上的温润气息依旧,看着他,在这炎炎烈日下都让人觉得心静了几分。
扶光接过手巾,垂眼擦脸。手巾上有淡淡的皂角香,他擦完脸上的泥,又顺手擦了擦手背,最后手巾没舍得还,自然地搭在了自己肩上。
“今天的凉茶换了方子?有菊花与罗汉果的味道。”他微微回味了一下。入口清甜,没有之前那股苦味,回味还带着一丝甘。
“嗯。这天热得人心烦,我想你和小萝卜们应该喝腻了草药味的凉茶。见仓库里还有菊花,想起我前世有种以花茶为主的消暑茶,就写信问了许爷爷一些意见。许爷爷加了几味药材,说这样更祛暑。”穆晚换了一只手扇折扇,让扇出来的风能同时扇到两人。
她的目光落到扶光的手背上,只见那里晒得发红,有几处已经起了细小的皮屑,心里升起几分心疼,“你手晒伤了。有没有带药膏过来?”
怕他不当一回事,她又补了一句:“不然你给陶陶扎头发的时候容易挂头发。最近陶陶的发髻比以前毛躁了。”
扶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浅浅笑了一下,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那片晒伤,“晚上回去再涂。现在涂了,等会下地又会蹭脏。”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折扇,“我来吧。穆姑娘你先歇会。”
他手腕轻轻摇动,折扇送出的风比穆晚扇的大了不少,均匀地拂过两人。山风吹过,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知了在头顶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反而衬得这一小片阴凉格外安静。
扶光目光看似在看着前方的田地,实则注意力全落在穆晚身上。许是天太热,她的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被暑气扰得有些烦躁。阳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穆姑娘。”他轻声唤她。
“嗯?”穆晚正走神想着黑凉粉的配方,闻言转过头来。
“……没什么。”他弯了弯嘴角,“茶很好喝。”
其实他只是想叫一声她的名字。看着她坐在自己旁边,就觉得心里满当当的,像灌满了蜂蜜。那溢出来的情意让他不由得唤出了口,可真的唤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穆晚被他弄得有些莫名,但也没追问。她站起身,弯腰把小萝卜们放在地上的竹筒一只只捡起来,塞进竹篓里,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戴上惟帽,“那我先回去了。扶光公子记得多休息多喝水,别中暑了。”
“嗯,穆姑娘慢走。”
扶光应了一声,没有起身,坐在石墩上看着她的背影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远。手推车的轱辘在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着,帷帽的白纱轻轻飘荡,她浅绿色的身影在绿荫中时隐时现。
直到她身影拐过山坳,彻底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
然后他便发现所有的小萝卜不知什么时候都围了上来,黑溜溜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那眼神仿佛在说——还看呢,人都走远了。
有几只小萝卜还学着扶光刚才的姿势,爪托着腮,歪着脑袋,叶子微微倾斜,还煞有其事的叹了口气。
扶光脸一红,有种隐秘心事被当众揭穿的感觉。他轻咳一声,从石墩上站起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转身走到田埂边,弯腰拿起锄头,继续干活。
身后,几只小萝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抖了抖叶子。它们看一眼穆晚离开的方向,又看一眼在地里忙活的扶光,眼里闪过了悟,头顶的叶子挺得老高,小短腿一蹦一跳的,也欢快地跟着下地去了。